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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构成“静境”、“逸境”、“清境”……者,在王维的诗中更是比比皆是,在此不另录。则在“叙事”的诗中,中国古典诗人也“偏爱”戏剧意味的活动。
我们试举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为例: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八句诗,其疾如风,层层快速转折,如音乐中的快板,几乎无暇抽
思,虽然在文字的层面上有说明性的元素。
认识了中国古典诗人对“演出性”的偏爱和“先感后思”的要
求,我们才可以了解被王力先生列为“申说式”、“原因式”的句法(p。271)传意的真质。
沙明连浦月帆白满霜船(申说式)——白居易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原因式)——王维
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原因式)——王维
照王力先生所偏重的解读,以下的句例自然也是“原因式”或“因果式”了:
天晴一雁远海阔孤帆迟——李白
鸟归花影动鱼没浪痕圆——悟清
花浓春寺静竹细野池幽——杜甫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王湾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甫
但事实上,在我们初读之时,只有景物继起的出现和演出,所谓“原因”、“因果”是后发的结论。这点是重要的,就是说,我们和外物接触,是无法避免“关系的建立或说明”,但要为该瞬接触“思发前”的状态存真,中国古典诗人“常常”利用“若即若离、可以说明而犹未说明”的语法,还给读者“初次印认”的机会,把“说明”含孕在“景物继起的出现和演出”里。假如我们说“意在言外”是作者传意的方式,那么“言在意中”便是读者接受的状况。这是中国古典诗中与众不同的说明方式。我们绝对不可以用“因如何所以如何”的思维
方式去解读这些句子。
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5)
现在让我们看一首“说明性”很显著的诗——杜甫的《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
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
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
天地一沙鸥
有不少读者有这样的倾向,由于后面四句的“命题”出发去解释前面的景,而集中在“危樯独夜舟”一句,作为作者“沙鸥飘飘”的自况。这样的解读过程虽不能说错,但有显著的不足。这首诗,像其他的中国古典诗一样,是依从一种近似电影镜头活动的方式向我们呈示,在我们接触之初,“危樯独夜舟”是一种气氛,有许多可能意义的暗示。独,在我们初触之际,只是一种状态的直描,是独一,但不马上就提供“孤零零”的含义。到“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使到原是狭窄的夜,和夜中的一点(独舟),突然开放与光明起来,使原来较凝滞的状态,突然活跃起来。而在这空间活泼的展开里,我们仿佛被镜头引带着朝向开阔明亮的夜之际,一个声音响起:“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一个带感情,活泼泼的戏剧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平白地向你说教),而此际,镜头一转“天地一沙鸥”,由于前面有开阔的空间和自然活泼的活动,这只沙鸥,一面承着“飘飘何所似”,有了“孤零漂泊”的暗示,但也兼含了广阔空间自然活动的状态——休官后的自由。由此可见,景物演出可以把枯燥的说理提升为戏剧性的声音。
结语
中国古典诗的传释活动,很多时候,不是由我,通过说明性的策略,去分解、串连、剖析原是物物关系未定、浑然不分的自然现象,不是通过说明性的指标,引领及控制读者的观、感活动,而是设法保持诗人接触物象、事象时未加概念前物象、事象与现在的实际状况,使读者能够在诗人隐退的情况下,重新“印认”诗人初识这些物象、事象的戏剧过程。为了达成这一瞬实际活动状况的存真,诗人利用了文言特有的“若即若离”、“若定向、定时、定义而犹未定向、定时、定义”的高度的语法灵活性,提供一个开放的领域,使物象、事象作“不涉理路”、“玲珑透彻”、“如在目前”、近似电影水银灯的活动与演出,一面直接占有读者(观者)美感观注的主位,一面让读者(观者)移入,去感受这些活动所同时提供的多重暗示与意绪,所以我们的解读活动,应该避免“以思代感”来简化、单一化读者应有的感印权利,而设法重建作者由印认到传意的策略,好让读者得以作较全面的意绪的感印。
后记
我在本文的前面,提到中国古典传释学哲学基础的探讨,说这个探讨包括我们对物象、事象的初识,即所谓“指义前”的印认,和我们因人际、物际、时空的离合等等因素而从物象、事象本身引申出一连串意义的架构,以及这些架构篡夺了物象、事象而另成一种我们解读、诠释的体系。本文所提出的,可以说只是第一个层次,即读者通过语言试图进入作者传意领域应该注意的基本问题。传释学所牵涉层次甚多,譬如,我们读一首诗时,实在是游离、进出于过去许多同类的诗歌里,这一个层次的活动,我已经在本书《秘响旁通:文意的派生与交相引发》一文中论及,本文中提到的“玉阶怨”,尤其要加上这一个层次的考虑。其次,所谓引申的架构篡夺了物象、事象的初识印象,最显著的例子是儒家解读民歌体的诗经时所外加的道德、政治的解释,这些解释反宾为主地支配了后来诗人取义于诗经形象的传义范围。这种情况也发生在易经上,譬如乾坤的关系原是互相平等的,引申到君臣、父子、夫妻的关系时便篡改了原意。所以,意义架构的形成还牵涉到“权力”,为了其巩固与垄断要作专横的歪曲与质变。道家为了从这些结构中解放出来而力求回归物之原体自然而然的本样亦非无因的。中国传释学在其间所发生的整个辩证过程,是需要好几篇文章才可以解决的。本文最初只想以“道家传释学”作开始,后因觉得从哲学先开始还不如从具体经验先启窦,才决定先写这一个语言印认的层面。计划中的文章,还要讨论到中西传释学中“预解”(英文称之为preunderstanding)的来源及其形成的历史、哲学因素,要讨论了这一个层次,我们才可以认识到所谓“传释的循环”(hermeneuticalcircle)的复杂性。这个后记好像“预支”了许多,但不说明,便会有人误解本文只为一种传释活动而设。我希望这个后记可以消减读者的一些悬疑。
严羽与宋人诗论严羽与宋人诗论(1)
类比(analogy)在文学批评里的应用富有彰明价值及建设性,所谓彰明价值,是指它能把抽象的概念具体地呈现;所谓建设性,是指它提供了一个架构,凭此架构,许多相关的层面得以缀合,许多理论的层次得以统一。譬如,模拟论里所提供的“文学是一面镜子”的比喻,便成为讨论艺术作品客体的一个起点,迅速地归结了艺术的功能是反映现实,无论所反映的是实证的物象还是超越的理念。又譬如,华兹华斯(Wordsworth)论诗乃“强烈的感情自然地横溢”之说,便蕴含着诗人之心如泉源的类比,由此基本假设出发,文学批评者便会偏重处理诗人创作的心理活动以辨异。
然而,类比的应用有时却是问题重重,严羽的《沧浪诗话》原文见TawkaugReviewI。2(Oct。1970)第183—200页。
本文所据的版本是郭绍虞的《沧浪诗话校释》。香港,1961年。郭校释本有精湛的校勘,兼收前人对沧浪诗话的评析,是目前最好的版本。引文中的页数即根据此版本。即是一例。他的名句:“论诗如论禅”(第10页),不把“诗”这一个抽象的意念与具体的事物作比喻,相反地,他把它与另一尚待界定的抽象意念作类比,如此,不但没有勾画出诗明确的轮廓,反而提供了一种含混的比况,引发出许多解释而终于导致了许多误解。举例说,这一个诗禅之喻竟被错解为:诗载禅道或诗如禅道一般说教。由这个错解复产生了许多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