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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师父罗巧福,他本是杨三喜的徒弟,早就满了师。他也开门授徒。看到你祖父在夏家受的那份苦,引起了他的同情,就花银子把你祖父赎了出来,从此就在罗家安心学戏。罗巧福待徒弟非常厚道,教戏也认真,尤其对你祖父是另眼相待。一切饮食寒暖,处处关心。你祖父这才算是苦尽甘来,有了出头的希望了。 “他出台的人缘就好。从他满师出来自立门户以后,马上就派人到家乡接你曾祖北来同住,谁知道他离家太久了,家也不晓得搬到哪里去了。所以你祖父到死也没有找着他的父母和两个弟弟。
第一部分:学艺过程祖母的回忆(2)…(图)
“你祖父跟我定亲,是在咸丰三年。因为家里只有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所以我还没有过门,就先派了一个老妈子来伺候他。这位妈妈在你梅家很忠实地做了一辈子。你祖父为了酬谢她这些年的辛苦勤劳,买了一所小房子送给她,她坚决地不要。她后来死在我们家里,你祖父给她预备了一份很厚的衣衾棺木装殓了她。 “我嫁过来。他就渐渐红起来了。最后也掌管了四喜班。别人看他当了老板,还以为他该是很舒坦的了。其实他的一生心血,就完全耗在四喜班里。全班有百十口人,都得照顾到了才行。角儿和场面还常跟他闹脾气,最使他难受的是连他一手培植出来的得意学生余紫云也常常告假不唱。幸亏时老板(小福)跟你祖父交情最好,余紫云告假,时小福就上去代唱。有一个时期你祖父为了‘国丧’停锣,亏空太多,几乎不能维持,时小福还卖了房子借钱给你的祖父。 “你祖父受了场面的气,回来就对我发牢骚说:‘我一定要让咱们的儿子学场面。’事情也真凑巧,你伯父从小就喜欢音乐。他才三岁,就坐在一个木桶里,抱着一把弦子,丁丁冬冬地弹着玩。到了八岁,你祖父问他爱学哪一门,他说:‘我爱学场面。’你祖父听了这话,正合他的心愿,高兴极了,就把北京城场面好手请来教你伯父。我的姨侄贾祥瑞(贾三)正在四喜班做活,胡琴、笛子样样精通,又是很近的亲戚,第一个就先请他来教。所以你伯父请教过的人虽然那么多,要算贾三是他开蒙的老师。” 我听到这里,就想起了我的父亲,便这样问她:“我祖父、伯父的历史,您都讲了,请您再讲一点我父亲的事情吧。”她冲我看了一眼,说:“你父亲才可怜哪,二十六岁就死了。”我听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脸上也在流泪了,我也忍不住一阵心酸,想哭又不敢放声哭,因为大年除夕引起她老人家过分悲伤是不应该的,我赶快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绢,走过去替她擦干了眼泪。我说:“您的话讲得太多了,时候也不早啦,您睡吧,留着过一天再讲给我听吧。”她说:“不,新年新岁谁说这些话,趁着今儿晚上我把它讲完了。你父亲是一个苦干苦学的忠厚老实人。他先学老生,又改小生,最后唱青衣花旦。是你祖父的戏,他都会唱。一般老听众看不到你祖父的戏,看到他出台,就认为是你祖父的一个影子。所以他每贴你祖父唱的《德政坊》、《雁门关》、《富贵全》……这些戏都很能叫座。他搭的是迟家的福寿班,咱们跟迟家是亲戚。他的性情温和,班里只要有人闹脾气,告假不唱,总是请他代唱。咱们家光景不好,唱一次外串的堂会是一两银子。馆子里排你祖父唱的本戏,又都是很累的活;他这样苦干下去,日子一长,身体就吃了亏啦。他得的是大头瘟,这种病要过人(传染)的,非常可怕。吃下药去一点都不见效,不到几天的工夫他就完了。迟家听说他死了,赶了来跺着脚地哭他。我心里想他就是在你们班里给累坏的,现在他是死了,你们恐怕不容易再找到这么一位好说话的角儿了。” 正说着话,远远传来了几声鸡叫的声音。我抬头一望,窗户上已经发白。我站起来说:“天快亮了,您今儿可真累着了,您请休息吧。”她说:“我这就睡了。今天我说的这些话,是要你明白,我们家在这几十年里边,总是自己刻苦来帮别人的忙。将来你要是有了出息,千万可别学那种只管自己、不顾旁人的坏脾气。你该牢牢记住梅家忠厚恕道的门风。”我服侍她睡了,才悄悄地回到我的卧房,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一部分:学艺过程祖父的事迹(1)…(图)
在前清帝制时代,皇帝、皇太后死了叫做“国丧”。在我祖父管领四喜班期间,遭遇到两次“国丧”,全国的人都得替他们服丧戴孝。一百天之内,不许剃头,不许宴会,不许娱乐,不许动响器,甚至连街上卖糖担子上的锣都不许响。各戏院全部停业。死了一个人,就会使成千成万戏剧工作者的生活陷入绝境,可以想见帝制时代的淫威的。而我祖父所受的损失却要比别人更大。至于如何勉强支持,渡过难关,萧长华先生曾经有过详细的叙述。 据萧先生说:“当时戏剧界里有大班小班的区别,小班是短期的流动组织,资本薄弱,人数有限,遇到‘国丧’,无力支持就只有解散。大班如四喜、三庆、春台等规模较大,又是固定组织,所有的演员都订有契约,领班人设有‘下处’(即宿舍)供给全体演员食宿;每人都有一定的戏份,为了照顾同业的生计,所以不能解散。但是习惯上,遇到意外事件,短期内不能演出时,大半只开半个戏份来维持演员的生活。梅老先生的四喜班,是照演出时的待遇,全体工作人员开全份,当时戏剧界交口称道,认为是一种厚谊。 “其实他并没钱,他是靠了借债来开发包银的。这样他的损失就非常之大,最严重的是两次‘国丧’衔接起来(清穆宗载淳死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孝哲后——穆宗载淳之妻死于光绪元年二月,相距不足百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始终是维持着这种全份的待遇,从来不对他们打厘的(后台术语,打厘就是打折扣的意思),他自己没有钱,起初是向汇票庄借,后来也跟私人告贷了。 “梅老先生因为四喜班赔垫过多,实在难以维持,想请时小福老先生来替他管理。那时,时老先生自己管理着春台班,无法兼顾,没有答应。后来感觉到四喜班的经济情况日趋恶化,要是再没有援助,眼看着就要瓦解,许多同业也必定跟着失业。时老先生不肯坐视他们挨饿受冻,就借给梅老先生一笔数目相当大的银子。过了一个时期,还是不能支持。时老先生竟至卖了自己住的房子,来挽救四喜班最后的危机。” 京戏能够发展到今天的规模,由于四大徽班创业的几位领导人不断的奋斗和互助,才奠定了百年的基础,他们的功绩是不可磨灭的。今天的戏剧工作者,应该向他们致敬,向他们学习。 我祖父还有“焚券”与“赎当”两件事,晚清人士的笔记里常常提到,但记载得不够详细,还把这两位朋友的姓名缺而不载。当年我祖母是告诉过我的,事隔多年,我也有点模糊了。这两位朋友都擅长词曲,他们对我祖父在演出方面有过不少的帮助。让我分别来讲一讲。 (一)焚券。我从小听说有一位杨镜秋先生喜欢看我祖父的戏。每逢我祖父有戏,他是风雨无阻,必定到场的。后来彼此渐渐熟识,成了朝夕见面的好朋友,才知道他不但听戏在行,还会编剧本。四喜班排的《贵寿图》、《乘龙会》等新戏,就都是他的手笔。他做京官很穷,我祖父时常接济他。所以本书的初版内,我把祖母所讲“焚券”里的对象,就认为是杨镜秋了。张难先先生看到了这本书,从汉口给我来信说: 承赐大作,我尽一日之力看完甚快。惟第二十二页“焚券”一段,与我一世交——关思赓有关。当即函询,兹得复书,特转阅,以资参考。我这“不惮烦”的动机,是感于“赎当”一段的可怜人姓字已不能记忆了,因而不厌求详,以渎视听。
第一部分:学艺过程祖父的事迹(2)…(图)
所附关先生答函,节录如下: 所询先外祖杨镜秋与梅慧仙交谊事(慧仙是梅老先生的号,巧玲是他的艺名),幼常闻诸先母谈及先外祖进京赴试,未第时,旅居京华,常以词曲自娱。喜观梅氏演剧,后与之过从甚密,并为谱制许多新曲,其中以改写《长生殿》数折为最佳。先外祖名鸿濂,湖北沔阳人,咸丰某科进士,后官闽省,卒于福州府任所,无嗣,生先母一人,死时境况不太好,慧老有厚赙寄来。 从关先生的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