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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跛儿也笑了起来:“组织生活么,这当然是立即恢复了,至于你的结论……当然,要和你本人见面的。我刚才已经透露一些了……只是犯了点走资派的错误么……”
安东道:“只是一点么?不胜荣幸呀!木林同志,你知道我是中央组织部管辖的干部,这个结论,没有我的签字,没有经过中央组织部的批准……我是不能官复原职的……”
成跛儿说:“……安书记,这次任命你的工作,我听说是中央来的命令,很有点来头……”他馅媚地一笑,“首长到底是树大根深……”
安东没有说什么,两个人默默相对了片刻,成跛儿也就在不冷不热的气氛中告辞了。
成跛儿一走,安东思忖了一番。这个官要做,但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党和人民,为了能在他重新掌握的权力之内,把一批忠贞之士解放出来……
于是他就更迫切地要见见程璞了。
安东终于到程璞的住地去了。
这是他新官上任后的第三个星期天。安东亲自跑到木材公司找到了程璞。
完全不象安东想象的那样,程璞一见了他便呵呵地笑开了,掠了掠银白的头发,说道:“听昔憬讲,你怕我不见你,甚至要站着,跪着,非等我接见不可……哎呀!这不折杀我也,‘立雪程门’——又犯了当今批儒尊法的大忌!”
安东慨叹一声,说:“唉,昔憬几年监狱一蹲,有点畏缩了。”
程璞摇摇头道:“不会的。”
安东道:“我看他有点往下沉。”
程璞道:“我想他还会浮起来。”
安东坐在他那间只有一层油毛毡顶的屋子里,被太阳烤得浑身淌汗,这汗,也遮掉他面孔上的内疚的表情。程璞当然观察到这个老战友的心思,不仅不记前隙,却有意使沉闷的空气松动一点,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个笑话。
那是程璞前不久到山里去收购木材时碰到的一件事情:那天,他上山下山几趟之后,一只脚扭了筋,回到市里已是黄昏时刻。他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衬衫便到医院去贴了两张活血止痛膏。他一瘸一瘸地往回走时,后面有人点点戳戳地说:“诺!程璞,这就是程璞……”他也没有在意。
哪知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后,走了没有几步,从后面追上来四、五个工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痛打了一顿,一面打一面骂:“你这个害人精,害得我们好苦,……他妈的,揍死你也不亏……搅屎棍,刽子手,造谣坑人,你嘴皮一翻就坑得人家家破人亡……”反正能想得出来的最最恶毒的骂人的话,和拳头一起,象雨点一样落在程璞身上……
讲到这里,程璞笑得前仰后合:“你知道么,原来他们把我当成成跛儿了。此地人的口音程璞和成跛儿差不多,又无巧不成书,我的脚正好扭腐了……幸亏我在班房里已是‘曾经沧海’,这一顿拳打脚踢已不在乎了……后来,有一个人发现了我的满头白发,才知道打错了人……慌得他们连声道歉,还硬拉我上了馆子,请了一顿赔礼酒……”
安东也笑出了眼泪,说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老百姓的心是一杆秤哪……”
程璞拍拍安东的肩膀:“这大概是有生以来,最愉快的一次挨打……!所以,你也不要计较五九年的老帐了。我们的功过,都已写在历史上,写在老百姓的眼睛里了。鲁迅先生讲得好:‘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老安,你还是战士……可惜是现在苍蝇还在嗡嗡叫,喝着咱们的血,染红了它们的脑袋……”
安东激动地拉着程璞的手:“磨子,我现在才懂得你老早讲过的那句话:我们共产党员这块特殊材料,可以打成镰刀斧头,也可以打成脚镣手铐。唉,我铐过你,而自己也被铐过。我们党的路线斗争,有多少血的教训啊……”说着,一滴眼泪掉在程璞的手背上。
程璞目光深邃地望着安东,说:“……最痛心的还不只是铐我或者你!我们的人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你重新工作,我不想为你祝贺,你面临的困难要比过去更大……我当时无非反对了一个说假话吧,现在更是积重难返。林彪就是靠说假话,说大话登基上台的。这几年,吹牛,诬蔑,造谣,已经被有些人利用权力使它合法化了。比如农村里吧,我因为常常在山里山外的农村跑……已经不止是一个山里红了……”
安东点点头:“我最近就亲自调查了一个疯女人的事情……你也许会知道她的,就是我们那个郊区的柳岗生产队,著名的劳动模范田义寿的老婆。”
程璞道:“你最近到柳岗去了?”
安东道:“就是上个星期。”
第七章
那一天,安东跳下吉普车,抬头朝四周望望,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的柳岗。
他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爬上岗岭,终于在荒草棵里找到了一块墓碑。他俯下身,抠去碑上的泥土,露出几个字:“柳中扬烈士之墓”。这碑是解放后安东当了市委书记后亲自立的。碑上的字,是请昔憬写的。
柳岗,解放前叫做十里长岗,也叫做黄土岗,是个只长杂草,不长庄稼的荒岗。
安东第一次来到十里长岗,还是在一九四九年一月。当时,淮海大战刚刚结束,党中央和毛主席命令部队迅速朝江边挺进,准备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安东担任一支先锋特遣支队的政委。支队长是打从抗战起就和安东搭档的柳中扬。这支特遣队虽说只有相当一个旅的编制,可配备的干部却是师一级的。他们的任务是迅速插过淮河,打通一条直达长江的走廊,为大部队的挺进扫除障碍。
柳中扬就是十里长岗脚下的人。
部队驻扎下来之后,柳中扬便兴致勃勃地带着政委,骑着马,沿着这条荒岗的脊梁,一面走一面介绍他的家乡。安东看他那副洋洋自得的样子,笑道:“老柳,这十里长岗给你描绘得比苏州杭州都高一筹了!这里有啥呀,荒凉得都象沙漠了。”
柳中扬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州杭州以前不也是沉在海里的沙滩么?还没有这个底子呢。打完仗,我们来建设么。瞧,这个岗上全栽上树,岗下的那条沙河,造个坝,堵起来不比西湖更大更美?绕着湖,开辟几个果园。这里的土质才适宜长水果呢。以前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种几棵桃树,梨树,结的果都淌蜜。我小时候,就爱偷果子吃……”
安东对农村生活是不怎么熟悉的,听他这么一讲,也入了神,忙问道:“那……为什么现在一棵果树也看不见了?”
柳中扬说道:“战争啊。军阀混战那年这岗子就被烧得精光了!”他叹了口气,“这一带老百姓给糟蹋得苦透了。前天,我在县城里翻了翻县志。从春秋战国到民国,这鬼地方只有三年太平日子……”
安东说:“所以也锻炼了这里的人民呀!从陈胜、吴广到太平天国,这岗上染过多少革命志士的热血?!”
柳中扬自豪地大笑起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安东也笑道:“当然,眼前就有柳中扬!”
柳中扬笑得更厉害了。他身高六尺,出奇的魁梧。一般的马哪能经得住他罗汉一样的身体的重压?后勤部门总是特意给他挑选几匹大洋马。他骑一匹,警卫员还得再牵一匹。这次,因为是随便溜达,警卫员没有牵备用的。那匹枣红的关东马是从日本人手里缴获来的,也上了岁数了。柳中扬骑在马上,纵身一笑,压得那马也嘶喘起来。他挥着手中的皮鞭,大声说道:“我算不了什么,不过真解放了全中国,我一定牵着我的马,到这里来犁第一珑地……伙计,咱俩还合作,把这儿建设得美美的……,
可是,没有等他的鞭子放下来,从洼地里响起一声冷枪,柳中扬顿时倒在马背上,他的胸口中了弹。
安东清楚地记得,柳中扬临死前对他说的一句话:“……原先我以为最熟悉的,现在却变得陌生了。……”
后来,安东果然当了建设这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