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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丽梅趁俞秋兰不防备,从她背在身后的手里抢过一个手巾包儿,把窝头和咸菜分别递到卢华和马俊友手里。
〃 看见了吗?〃 卢华对俞秋兰说,〃 就凭这一点,还得叫你当' 打更鸟' 儿!〃
邹丽梅反过来为俞秋兰打抱不平了,她说:〃 队长!你要是再叫秋兰当' 打更鸟' ,秋兰可就要找别的鸟窝了。〃
〃 哗〃 地一声,四个青年人都笑了。
静静的午夜,麦田边那棵枯干了的老橡树上的野鸟,不知树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抖翅飞出鸟巢。四个青年人望着飞鸟,望着月亮,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兴奋地坐在了老橡树下。
〃 今天的月亮真圆!〃 邹丽梅动情地说。
〃 月圆人也圆!〃 俞秋兰含蓄地插话。
〃 是啊!再过几个月,我和小马手里拿着的玩艺,也不是尖的而是圆的了。〃 卢华举起手中的尖顶窝头说:〃 麦子一开镰,咱们就可以用圆馒头代替这' 金字塔' 了!〃 荒地上再一次响起欢快的笑声……
北国草二草原一天比一天绿。麦子一天比一天黄。'
几十垧春小麦在碧绿草原中,象是一块镶嵌在硕大翡翠上的黄金。尽管麦子长得稀密不匀、高矮不齐;但即将到来的收获季节,仍然使垦荒队员们欣喜若狂。
随着夏天的到来,野玫瑰、野芍药、野达子、野马兰、野紫荆……竞相开放,绿色的大草原上,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斑斓色彩。与此同时,被人类共同讨厌的东西——东北人称之为〃 三宝〃 的蚊子、牛忙和小咬,好像是为了对衬大自然的瑰丽和美好,也纷纷到这浩瀚无边的荒野上来报到。
这〃 三宝〃 当中,最厉害的要算是小咬了,它无孔不人,专爱往人的头发里钻,死死地叮人头皮;即使这样,垦荒队员宁可承受小咬的叮咬,也不愿意过早地戴上宋书记送来的礼物——面盔。因为戴上它,有细密的布丝挡眼,小伙子和姑娘们就难以欣赏草原夏天的绚丽景色了——而北大荒的夏天又是那么娇艳多姿。
只有一个人提前把面盔戴上了。他就是迟大冰。无论是在豆地施肥,还是在苞米田里锄地,迟大冰总戴着防咬的面盔。他本来个子就高,再戴上防咬的面盔,手拿着一把长把儿的月牙锄,简直有点象欧洲中世纪手持长矛的武士。这个形象,常常引得姑娘们发笑,诸葛井瑞则叫他——北大荒的唐。吉诃德。
迟大冰对这些友善的称呼和姑娘们的笑声毫无反应。正确地说,垦荒队员们也难以观察到他的反应,因为他很少即使摘下他的面盛,谁能看得清他是皱眉、还是在笑呢?但有一点,是伙伴们都看见的,那就是迟大冰变得更沉默了。他低头走路弯腰干活,一天也难听到他一句话。他不知是为了躲避和伙伴们的接触?还是真正在思考他自己的错误?即使在歇歇的时候,他也不放下手中那把月牙锄。他弓着腰,使劲锄着苞米地里丛生的野草,汗珠儿顺着面盔缝儿渗出来,留下一圈一圈的汗碱痕迹。由于迟大冰只是埋头干活,不但在劳动效率榜上常常领先,更重要的是,这些表现唤起了一部分小青年的好感和同情。就拿刘霞霞来说吧!前些天在菜园里她还尖刻地挖苦过迟大冰;此时这个喜欢唱北京儿歌〃 水牛儿——水牛儿——〃 ,心地象泉水一样透明的姑娘,却又主动为迟大冰说话了:〃 喂!马文书,老迟这些天表现真不赖,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早点撤销他脑袋上那个' 雷' ?〃
〃 支书!迟大哥哥最近瘦了。〃 小火头军叶春妮也说出自己的直感,〃 吃饭只吃一点点,是累的吧?〃
连贺志彪对迟大冰也有了新发现,他找到马俊友住的屋里。一边卷着关东烟叶,一边激动地对马俊友说:〃 瞅这架势,老迟也许真有点回心转意。前两天,我放马回来,他在马棚找到我,提出来他要搬到大帐篷去住,和我互相调换一个铺位。我开始以为他不过是虚情假意的演戏,可是吃过后晌饭后,他真夹着行李到大帐篷里来了。同志们都知道,老迟一直把自己看成鸡群里的仙鹤,这回他主动搬到' 鸡窝' 里去,多少也说明一点问题。我的呼噜正惹人讨厌哩,这下两全其美了。这件小事,对垦荒队的伙计们震动不小,哥儿们都说老迟在往好里变哪!〃
〃 这么办吧!我找个空儿和老迟聊聊。〃 马俊友由于身上穿着钢背心,腰板总是挺得笔直,他思忖着说,〃 我们支部应该抓住他这个新的起点,给他打打气,并把同志们对他的关心都转告给他,让他感到温暖,自觉地和旧的迟大冰决裂……〃
就在伙伴们煞费苦心地研究帮助迟大冰的具体措施时,迟大冰却在绞尽脑汁地推敲着他离队的具体步骤。他躺在大帐篷的地铺上,在一片鼾睡声中,两眼直直地望着昏沉欲睡的桅灯,反复琢磨着怎样走好他爸爸教他的那招儿绝' 棋'。迟大冰的爸爸,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身体本来没有一丁点病;他开的花店被公私合营以后,因为心情郁郁寡欢,使用骗术制造了并不存在的肺病,长期拿着店员工资在京郊农村休养。他采用的办法极其简单:用剪刀剪下几块废旧的牙膏皮,用树胶把这块牙膏皮贴在内衣的后背上;这样,在X 光机的屏幕上,肺部就出现了斑斑的阴影。这位花把式出身的小业主,在迟大冰开赴北大荒之前,已经没有什么财产叫儿子继承,就把这个欺世之术传授给了迟大冰,并告诉他到荒地后如不能如愿以偿,就〃 照方抓药〃 ,先以严重的肺病为理由,离开荒地回北京;回到北京之后,再想其它的招儿,达到永远不回北大荒的目的。
这些天来,迟大冰一直围绕着这步棋打主意。他戴着太阳光照射不透的面盔,与其说是为了防止小咬的骚扰,不如说是为了制造一张苍白的脸更为准确。他闷头干活,并不是因为他在反躬自责;而是有意在垦荒队员中,制造虚假的印象——他知道,要想走活〃 那步棋〃 ,要想合理而体面的离队,必须在集体中先有个全新的印象,才不至于被伙伴们认为他是借诊断证明而逃之夭夭的。迟大冰睁着两只干涩的眼睛,前思后想了' 老半天,他认为目前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应当选择一个吉日良辰来执行他的计划了。于是,他便把早已缝上两块圆圆牙膏皮的汗背心,匆匆地穿在身上;两块铅质的牙膏皮,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想:即使是最高明的X 光医生,也难以料想到在汗背心的后扇,藏着他的逃遁〃 符咒〃 !
迟大冰虽然穿上了它,并不想当天就去医院。他从伙伴们嘴里听说,邹丽梅最近几天要陪同马俊友去复查腰椎,他想和他们一块去。迟大冰所以这样做,并非想打发他去凤凰镇时的行程寂寞,也不是想在邹丽梅身上再打什么主意;不,他对邹丽梅的追求已经绝望——迟大冰所以选择的马俊友一块去看病,是为了在〃 肺病〃 的诊断证明之外,多上一个支部书记的人证;有马俊友亲自目睹他的〃肺病〃 检查,就等于筑起一道抵制舆论的高墙!就不怕在他离队后,伙伴们戳他的脊梁骨了。但他苦于不知马俊友去医院的准确日期,只好每天穿着这件〃 特制的背心〃 出工,并带好盘缠钱等待时机。
七月末尾的一天,垦荒队的男兵女兵,都去突击割麦田四团的防火道。由于北大荒时有荒火发生,为了防止荒火烧进麦田,卢华动员全体垦荒队员,在几十切垧田周围,砍出十米左右宽的无草地带。早晨,迟大冰弯腰在麦田旁边砍草时,透过面盔的细密空隙,看见了一个不寻常的现象:马俊友和邹丽梅过去从不在一块儿干活,今天却在麦田旁边一起搭着一个桦木杆子的窝棚;除此之外,引起迟大冰注意的还有,两个人今天都穿着比较干净的衣裳,邹丽梅头上还围着一块漂亮的纱巾。迟大冰立刻断定:这是他们要去凤凰镇的征兆。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仍然挥着镰刀割草,但是目标却朝他俩搭窝棚的地方割去。到了窝棚眼前,他摘掉面盔直起膝来,走上去帮忙说:
〃 我个儿高,叫我来拧窝棚顶上的铅丝。〃
马俊友和邹丽梅很久没看见迟大冰的真面孔了,突然看见他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不禁一愣。马俊友急忙问道:〃 老迟,你……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迟大冰用手拧着桦木架子上的铅丝,有气无力地回答说:〃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闹病的;最近,我总发烧咳嗽,也许是肺病又发作了。〃
〃 你应当早到凤凰镇医院看看去嘛!〃 马俊友诚挚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