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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修理拖拉机去了,这和你没关系。〃 白黎生手里揪着一根茅草棍儿,心情仍然非常紧张。
〃 小白,你还不知道吗?我这个人就有爱挑担子的毛病,连作梦还扛着粮食包入仓哩!没担子压着,我就浑身难受。〃 卢华边说边从棉袄兜里掏出了窝头咸菜,递给白黎生,〃 一提粮食,我就想起这窝窝头来了,我身上热气串着,还能咬得动,来,先喂肚子吧!你两顿没吃饭了。〃
卢华大口大口地嚼起窝头。白黎生刚才饿得肚肠子轱辘辘叫,此刻见到窝头咸菜,他倒难以下咽了。不是他不饿,也不是他不想吃,而是恐惧心理抑制住了饥饿;〃 桦木事件〃 已经使他大丢其脸,这次事儿,将把他的面子丢得一干二净。因此,他一手拿着窝头,另只手拿着咸菜疙瘩,直愣愣地对着茅屋出神。
〃 吃呀!〃
〃 ……〃
〃 你这是怎么了?〃 卢华放下手里的窝头。
〃 队长,要是因为违犯纪律批评我,我接受;要是说我到江边来,是想借水路逃走。那可是天大的冤枉,秋耕的时候不就……〃 白黎生忧虑地瞧着卢华。
卢华看白黎生疑虑重重,只好把他下山之前对俞秋兰的布置,一条条地讲给他听。白黎生凝神听完后,半信半疑地问:
〃 真的?〃
〃 卢华说过假话吗?〃
〃 队长,那你可算救了我的命了。〃 白黎生情绪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个,一边把窝头往嘴里填着一边说,〃 我吃!我吃!我把这两个窝头都装进肚子。呆会儿好有劲归队。〃
卢华刚要说什么,风吼中传来〃 呜呜〃 的客轮鸣笛声。他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隔着那块破玻璃向外望着:江心中一艘小客轮,在风浪中缓缓而进。大地是黑的,江水也是黑的,但轮船客舱里和船桅顶端都亮着桔红的灯光。
' 瞧哇!多美——〃 白黎生索性跪在茅草上,神往地向外望着。他想:要是没有这间茅草房,他这时候说不定真上了这艘客轮呢!上边有能睡觉的卧舱;不,即使是没有卧舱,也有靠椅可坐,先沿黑龙江夜航,然后转乘松花江上的船只,很快就能抵达佳木斯,那将给生活增加多少色彩呀!
卢华看见白黎生神往地盯着客轮,早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拍了他肩膀一下,问道:〃 哎!小白,当初你们一家人返回祖国时,是从天上飞来的?还是漂洋过海回来的?〃
〃 坐轮船的甲等舱。〃 白黎生心不在焉地回答。
〃 你们在那儿生活得不是比中国好吗?〃
〃 当然比中国好。〃 白黎生两眼追逐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客轮,直到它的灯光,在江面上变成一线流萤,才惆怅地把头调转回来,重新坐在茅草上。
〃 哪你们干啥还要回来?〃
〃 爱国呀!我爸爸有句口头禅:宁愿回国去住矮小的泥巴房,也不住外国的高楼大厦。因为它不是我们的祖国。〃 白黎生不知卢华为什么要问起这些,这和他俩目前躲风的这间茅草屋,气氛和色彩都很不谐调。
〃 我很敬重你爸爸妈妈。他们舍弃自己的小汽车,来挤中国的公共汽车;他们舍弃了牛奶、面包,来吃中国的小米饭。〃 卢华往白黎生身旁挤了挤,和白黎生合披上那件老羊皮袄,以抵御草墙间隙中钻进来的冷风,〃 小白,如果叫我说一句实话,我感觉你在这一点上,比不上你的父辈人。〃
〃 我怎么比不上他们呢?〃 白黎生深感诧异地白了卢华一眼,〃 我都到中国最苦的地方来了。〃
〃 你别激动。咱俩摸黑说话,没有第三个人旁听,丢不了你的面子。听我慢慢地说嘛!〃 卢华握起白黎生的一只手,打开了他的〃 话匣子〃 ,〃 你爸爸妈妈是受爱国的信念支配毅然返回中国的,这和你从北京到北大荒的意义不完全相同。说句老实话,咱们来北大荒的伙伴,登上火车前的动机千差万别。有一部分伙伴,确实是受理想和信念的支配,比如马俊友同志,他带着他爸爸过草地时嚼剩下的半条皮带,登上了北行的火车。他来北大荒的目的很明确:献身!再比如唐素琴同志,她初来北大荒时,并不是受信念和理想的支配;而是因为在生活中受了强烈刺激,怀着到荒凉草原来寻找安静、医治心灵的创伤来的……〃
白黎生马上插嘴说:〃 老大姐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 是很好,不然她怎么会赢得老大姐的称呼呢!〃 卢华说,〃 不怕来北大荒之前,没有坚定的信念,就怕到北大荒之后,不去树立坚定的信念。老大姐说过,就是有人用木棒子赶她,她也不离开北大荒了。小白,你怎么样?〃〃我……〃 白黎生敏感地觉察到卢华说了半天,目标是冲着他来的,一时之间语塞了,〃 我……〃
〃 现在,你和草妞儿对上象了,我可以这样说你了。〃 卢华用劲摇摇白黎生的手掌,〃 你是把浪漫色彩的梦,误当成了理想,' 叽噔哐当' 地坐着火车来北大荒的。一旦那个梦,并不象自己想象得那么美好时,你准会闹点毛病。第一次你跟着拖拉机夜耕,小俞对你冷漠了点,你就非和诸葛井瑞换班不可,结果你遇到了北大荒的暴风雨。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没有遇到你喜欢的' 村姑' ,你该怎么对待生活?是留下?还是走?是朝南走?还是朝北走?〃
白黎生无言以答——他低垂下头。
〃 第二次,救了你一命的' 村姑' ,直率地批评了你避重就轻、只扛白桦不扛红松的劳动态度,也是为你好嘛!当然,北大荒土生土长的姑娘,不会拐弯抹角,话说得尖刻了一点,这下可扎到你的肺管子上了。你宁要面子,不要真理;加上愈秋兰同志态度对你生硬了一点,你就跑到黑龙江沿上消愁来了。小白,你想想,你的信念、理想、追求究竟表现在哪儿?嗯?〃 卢华掰开揉碎地向白黎生讲着道理,〃 你是有热血的青年人,开荒的艰苦生活能挺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看在这一点上,我卢华再包庇你这一回。咱俩订个' 君子协定' ,只要你努力去改正这些毛病,我把你跑到黑龙江的事儿,烂在肚子里。怎么样?〃
白黎生被卢华的一片诚心感动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队长,你对我……我……真好!真好!我愿意把肚子里的话都掏出来。讲给你一个人听。〃
〃 说吧!小白。我的嘴上有把锁,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你相信吗?〃 卢华给白黎生放下狗皮帽子上的两个耳扇,关切地凝视着白黎生的眼睛。
白黎生犹疑了一下:〃 我有点害怕。〃
〃 怕个啥?咱们俩不是订了' 君子协定' 了吗?〃
〃 我刚才产生过去佳木斯的想法,我想用手表换……换……钱打船票。说心里话,我和北大荒有了点感情,但思想上没有扎根,所以,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
卢华察觉握在他掌心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知道白黎生动了真情,忙安慰他说:〃 你一个劲儿地盯那只客轮,我已经揣摸出你的心思来了。你能把这话吐出来,证明你很诚实。其实,我也想念北京,想念京西煤矿那帮煤黑子朋友;但我知道,北大荒没有登着跳板,往粮库里倒整麻袋的粮食之前,我最没脸去见他们的。你想想,你要是从佳木斯坐上火车回了北京,你爸爸妈妈如果问你:' 哎!你怎么回来了?' 你该怎么回答呢?编瞎话?我想你干不出来;讲实话,你说得出口来吗?〃
白黎生双手托着滚烫的脸腮,陷入了沉思。
〃 小白,天不早了。咱俩躺下聊吧!〃
白黎生一愣:〃 睡在这儿?〃
〃 怕什么?〃 卢华说,〃 在煤矿井下,干不成活儿的时候,四片石头中间夹着一块肉,还照睡不误呢!这儿比井下强多了,你看地下茅草这么厚,赛得过'席梦思' 床;把大皮袄往咱俩身上一盖,比咱们那四面进风的帐篷也不差嘛!〃
〃 我的意思是回骑马岭。〃 白黎生说。
〃 天这么黑,道儿难认哪!万一走错了道儿,可就走不出深山老林了。〃
〃 叫你跟我一块受罪,我……〃
〃 快别说这不沾边的话,咱们不是异姓兄弟嘛!有马同骑,有罪同受。你先囫囵个躺下,我去解个小手。〃 卢华站起来,推开柴门走了出去。
白黎生刚刚躺下,卢华匆匆走了进来,着急地说:〃 我说小白,起来吧!咱俩睡不成觉了。〃
白黎生奇怪地坐起来:〃 怎么,你又变了?〃
' 不是我变了,是老天爷变脸了。你看——〃 卢华朝柴门外一指,用电棒晃了晃,〃 北大荒下头场大雪了,要是下上一夜,封了山,埋了道,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