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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草』-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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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的发现,使诸葛井瑞陡然有了力气。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迈上去,把围巾从乱枝条中摘了下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不如围在胸前更能御寒,便把长长的毛线围巾,绕着前、后胸转了两圈,然后在心口部位打个死结,避免再因围巾松动而丢失。这下,诸葛井瑞感到暖和多了,毛线围巾紧紧箍着他的心胸,他仿佛又穿上了一件贴心棉袄。要知道,这不是一件普通的〃 棉袄〃 ,是诸葛井瑞眼睛中的〃 圣母〃 ,一针一线织成的贴心〃 棉袄〃 呵!他立刻感到脚下有了跋涉的力量。
    举目四望,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只有那漫漫无际的白雪,赐给诸葛井瑞星星点点的微光。他睁大眼睛,想发现鲁玉枝和白黎生的背影,两个抬担架的伙伴早已消失了踪影。很显然,他俩意识到抢救马俊友的生命,比等待诸葛井瑞更为重要,已经头前走下去了。诸葛井瑞到荒地之后,第一次感到了北大荒雪原的冷寂和孤独。他真想呼喊他的两个伙伴,叫他俩回应一声,以使他感到在这广漠的大地上,还有和他内心紧紧相联的同志存在;但他转念一想,叫鲁玉枝和白黎生在雪原上等上他一分钟,不、哪怕是几秒钟,都是他懦弱的表现,都是他极端自私自利的行为……丢了眼镜,难以辨认伙伴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不要紧,远处不是闪烁着若隐若现的豆粒大的灯火吗?那儿就是凤凰镇。灯火就是指南针、就是罗盘,沿着这个方向追上去就行了。
    诸葛井瑞自信这个追赶伙伴的方案,是绝对可靠、万无一失的。可是这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北京秀才,却没有想到这北国风雪遮盖着的小镇,没有北京城内彻夜不灭的长明灯火;这儿没有电灯,而是桅灯、马灯、豆油灯的世界,发电站、火力电网、长明灯……都只是建设蓝图上的小小圈点。因而,诸葛井瑞没有走出去多远,那星星点点的火亮儿,都渐渐从雪原上消失了……
    诸葛井瑞失望到了极点,他悔恨自己不该回来寻找围巾。如果他没离开担架的话,即使看不见路也没关系,因为抬着的担架棍儿,就好比盲者握住的竹竿,有鲁玉枝在头前引路,他只管往前迈步就是了;而眼前,这根引路的竹竿没有了,远处的灯亮好似童话似的,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被漫长冬夜笼罩着的北大荒,在他面前简直变成了一座迷宫,诸葛井瑞分不清东西南北,真不知往哪儿迈步才好了。
    打更鸟儿似乎发现了比它还不幸的夜行者。在他头上叫了四声便飞掠而过。是同情?还是嘲笑?鬼才知道!诸葛井瑞只知道已交四更。黎明前的苦寒,是北大荒的夜行者最难耐的时刻。他想坐在雪原上歇一会儿,怎么能歇呢?!天地之间冷得如同冰窖;他迈步想走,可是该往哪儿走呢?遍地都是雪,到处都是黑影幢幢的树丛。站在这儿发愣是不行的,北大荒的酷寒会把人冻成冰棍!百般无奈,他只好按照记忆中的灯光方向,匆匆而行,用剧烈运动产生的热能,防止自己在这荒芜的草原上,变成一具冻僵了的' 木乃伊〃。
    究竟在雪原上走了多少路,他不知道。
    究竟这儿离凤凰镇还有多远,他更不知道。他只知道走呵!走!跑呵!跑!
    寒冷。
    疲倦。
    饥饿。
    他发现自己转了半天,如同遇见〃 鬼打墙〃 似的,又转回丢围巾的小树林里来,他的意志和体力再也支撑不住了。虽然,诸葛井瑞心里明白:停下脚步,就意味着被冻死;但他两腿软得如同豆腐,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跌倒——他牢牢地抓住一棵树,冷得他指甲抓破了又硬又粗的树皮……
    当鲁玉枝和白黎生把马俊友抬到镇上医院,回来找到诸葛井瑞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北国草二北国小镇上的医院,是极其简陋的。几排没有围墙的红砖房,既是诊室,又是住院部。马俊友和诸葛井瑞合住的那间病房,是医院遵照县委书记的指示,特意拨给他俩的特等房间。室内泥巴墙上刷着浓稀不均的灰浆,在黄一块、白一块的四壁上,有几道十分醒目的黑色烟柱——那是豆油灯喷出来的烟龙留下的痕迹。病房中间,有一座碎砖砌成的木炭火炉。炉子上架着通向屋外的喇叭口形的烟筒。那形状和颜色,活象帝俄侵略我国边陲时,丢下的一门古铜色火炮。这一切,把病房装扮得十分原始、十分简陋;它正和它周围荒芜的草原一样,等待着时代阳光的普照,期待着建设者的脚步把它震醒。
    和这古老气息很不谐调的是:病床上的被褥十分干净——这是邹丽梅把自己的行囊,分铺在两张病床上。病床旁边的两张小木桌上,各摆着一束金黄色的腊梅花。花束插在浸水的玻璃瓶子里,花枝挺拔,花蕾初放,金灿灿的色泽,给这间充满原始色彩的小屋,带来了蓬勃的朝气。
    当马俊友和诸葛井瑞从急救室的病榻上恢复了知觉,卢华和贺志彪为了祝贺和勉励战友的生命复苏,他俩驾着爬犁,特意跑到雪原上采来了两株浴雪盛开的腊梅。白黎生还激动地挥笔写了一首短诗。诗中写道:
    黄花留在床前,
    寄托恩情一片。
    此花一身凤骨,
    多似战友容颜!
    生命艳若冬梅,
    傲开风雪寒天。
    热血化作长虹,
    谱写青春画卷!
    此刻,伙伴们已经返回深山老林。白黎生用毛笔蘸着蓝墨水书写在白纸上的《咏梅》诗,醒目地张贴在黄白间杂的泥巴墙上。这短短的几行诗文,凝结着荒地上北京儿女的挚意深情,激励着两个负伤的伙伴早日康复。
    边陲小镇是寂静的,小镇的医院病房尤其寂静。这里既没有大城市的嘈杂音响,也听不见草原上的鸟儿喧叫。当黎明把一抹桔红色的阳光,照在病房双层防寒玻璃窗上时,唯一的声音,就是马俊友和诸葛井瑞生命复苏后的轻微呼吸声……
    邹丽梅已经两夜一天没合眼了,虽然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她却毫无睡意。她睁着酸涩的眼皮,望着两个卧床的病友。回味着这十几个小时内感情的沉浮,简直象作了一场怕人的噩梦:她从马上掉下来,顾不得掸掸身上的雪尘,就踉踉跄跄地跑进医院。当时的情景是多么可怕呵!宋武、卢华、贺志彪、白黎生,以及鲁家父女,围在手术室的玻璃窗外,神色肃穆地向里张望着:马俊友面色灰白,象早已停止了呼吸似的趴在手术台上,他的双足被悬空吊起在手术架上。邹丽梅只看了一眼。眼泪立刻淌下脸腮,她拍着玻璃窗呼喊了一声:〃 俊友——〃 室内的医生拉上了窗帘,走出手术室对垂泪的姑娘说:〃 姑娘,这儿虽说是小医院,也有规矩,你怎么能这样不冷静呢?〃
    邹丽梅低垂下头:〃 医生,我担心他……〃
    任何一个称职的医生都是个心理学家,他似乎从邹丽梅的情态里,捕捉到了病理之外的东西,便耐心地向她解释说:〃 马俊友同志,患的是腰椎第一节屈曲性骨折,我们给他打了麻醉,正进行' 双足悬吊复位' 的急治,你明白了吗?〃〃有瘫痪的危险吗?〃 卢华焦急地询问。〃 这很难说。送到医院来的时候,他下肢已经失去了知觉……〃
    〃 医生,你救救他吧!〃 邹丽梅低垂的头,仰了起来,她的声音象颤抖的弦子。
    〃 您行行好。〃 贺志彪恳求着,〃 他是独子……〃
    〃'……'〃
    医生笑了:〃 我的话刚说一半就叫你们给插断了,你们听我说么!从照的片子来看,好像没伤及脊髓。很可能是由于强大外力刺激,而引起的脊髓震荡,如果我们诊断得正确无误,再经过精心护理,在几小时、几天,或几周内下肢可以恢复知觉。〃
    邹丽梅当即向医生表示:〃 您把护理任务交给我吧!我学过护主!〃
    医生疑惑地摇摇头:〃 姑娘!我不太相信你的话。〃
    〃 医生!我当证明。〃 白黎生说,〃 我们全体垦荒队的人都知道她的学历。〃
    医生眯眼一笑:〃 学过护士的人,还能捶窗户玻璃?不象。〃
    〃 当事者迷嘛!〃 站在旁边的宋武说话了,〃 我们把她□到医院来,就是为照顾这两个伤号的,其中的马俊友同志,是这位姑娘的……你想,她办出点反常的事来,不也是合乎逻辑的吗?
    有县委书记作证,邹丽梅才被允许留在了小镇医院。医生匆匆回到手术室里去了。他为了叫关心两个伤友的伙伴们和县委书记了却心事,把窗帘重新拉开半分钟;在这短促的时间内,邹丽梅看见了躺在另一张急救床的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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