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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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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解放前夕,邹丽梅的母亲终于与那个罪恶的世界长辞了。十几岁的邹丽梅长成了一个既象浪荡爸爸、又象苦命妈妈的漂亮小姑娘。她的继母把她泡在蜜罐里,视为掌上明珠,可是邹丽梅态度冷漠高傲,她——从亲生的母亲嘴里,早已了解了邹家的家史。
    历史发展到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五年,邹丽梅已经是个从护士学校毕业的学生了。她身材修长,亭亭玉立,丹凤眼,菱角唇;再配上她那白皙的鸭蛋脸,简直象他家庭院中那株秋海棠。她性格十分孤僻,把火一样的热情包藏在冰冷的面孔之中,只有到了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在母亲那座长满青草的坟墓前,她才表现出她的全部深情。她哭,对着旷野和孤坟嚎陶大哭,哭她受苦的妈妈,哭她自己的命运。因此,垦荒队要去北大荒垦荒的消息刚一传开,她毫不犹豫地跑到团市委、团中央,表达了她去开垦处女地的决心。
    她——需要呼吸草原上的新鲜空气;她——向往着一种新的生活。
    邹丽梅的举动,如同在深宅大院里爆炸了一颗地雷。邹达海勃然大怒,她的继母也吃了一惊。这时候,正值党对工商业资本家开始了社会主义的改造,邹家通过绸缎店进行剥削的道路已被堵死。夫妻俩都盼着漂亮女儿,能攀上一个有职有权的高级干部,跟着沾光享福。不料就在这个时刻,女儿却在收拾行李,竟然要奔赴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了。
    邹丽梅的生父继母,经过周密的研究,觉得直接阻拦女儿是愚蠢的下策。上策则是直接和团市委、团中央对话,使邹丽梅的计划落空。于是,夫妻俩背着女儿来到团中央,找到了苏坚书记。苏书记了解到他俩只有这一个女儿,通情达理地回答说:〃 她报名时,我们的有关干部,已经作了劝说工作;但邹丽梅同志十分坚决,我们无权阻拦年轻人献身祖国的革命热情。考虑到你们身边无子女,回去你告诉邹丽梅同志,可以不来报到;但是她如果坚持要走,不要说你们。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也没有权利干涉!〃 邹丽梅父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里,推开房门之后,两人都吃了一惊,邹丽梅已经把行装收拾停当,正对着镜子往脑后盘卷那两条细长的辫子呢!
    〃 小梅,〃 邹达海蒙哄着女儿,〃 苏书记已然答应了,叫你留下。〃
    〃 小梅,你体谅一下爸爸妈妈吧!〃 邹丽梅的继母,对着镜子里的邹丽梅,指点着肩己的头发说,〃 你看,你爸和我的头发都挂白霜了。你怎么能把我们撇下呢!你可是咱们一家子的魂哪!〃
    邹丽梅厌恶地瞧着她继母脸上的一脸脂粉。十几年的积怨一下都涌上心头。她冷冷地说:〃 人,活到老头发都要白的,这是自然规律;不但头发要由,最后还要进火葬场哪!至于你说到魂,魂早飞上九天了——那是我母亲的冤魂,她是被你们折磨死的。〃
    平日沉默寡言的邹丽梅,此时如火山爆发,她望着呆若木鸡的生父和继母,尖声地喊道:〃 今天,我走定了,你们去找苏书记拦不住我,就是去找毛主席,也拴不住我的心。〃 说话之际,她把行囊往肩上一背,匆匆走出房门。
    邹丽梅的父亲和继母在后边追逐着,央求着女儿停步。邹丽梅头也不回,穿过浓荫遮蔽的曲径,跨过庭院中的那棵秋海棠,一口气跑到院门之前。她一拉大门,愣住了,门上早被她父亲挂上了一把铁锁。她
    低头看看手表,已经快到了集会时间,不觉怒火中烧。她略略沉思了一下,甩下行囊,顺手抄起一把修剪花木的利斧,把它用力举过头顶,朝锁头劈砍下去。
    〃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别咂锁呀!〃 她继母追了上来。
    邹丽梅什么也不听了。她奋力地劈着门锁,铁器和铁器相撞,震得她手腕生疼,她顾不得这些,她圆瞪二目,抡圆利斧,终于把门锁砸落下来。
    邹丽梅的父亲被女儿的行动惊呆了,连声喊着:〃 小梅——小梅——〃 那个女人比她浪荡了多半生的爸爸,心计要多得多。她死命地扑向邹丽梅的行囊,她抱着这个行囊,象是抱住了她的命。在她看来,扣下行李就能留住邹丽梅,这是她最后的一张〃 王牌〃。可是邹丽梅,只是回头瞪了他俩一会眼。甩了甩刚才咂锁时,从脑后垂落下来的两根长辫。丢下行囊,跑上了大街……
    三她跑着、跑着……
    风吹着她额前的散发……
    风吹起她的两根辫梢……
    风吹鼓了她单薄的衣衫……
    跑出老远,她停步喘气,回头望望她每天出人的铁门,铁门泛着冷光;铁门旁边的两只石头狮子,朝天张着大嘴,它那两只外突的圆眼睛似在为她送行。
    一阵凉风吹来,邹丽梅哆嗦了一下。她意识到了北京初秋季节的凉意。怎么办呢?回去取行囊,显然是鱼儿入网,那是他俩求之不得的;不去取行囊吧,衣物都在行囊之中,又怎么能抵御北大荒的风寒呢?
    不,不怕!有那么多青年朋友同行,有那么多颗火热的心田,你怕什么呢?!
    她很想再去看一眼母亲的坟茔。因为从今以后,她就是北大荒人了,很难有再来北京的机会。但是时间已经不许可她向母亲告别了。她想来想去,决定顺路到天安门广场走一趟,对着那面鲜血染红的五星红旗去为母亲默哀。虽然,邹丽梅知道她的母亲并不是为推翻旧世界而牺牲的烈士,但她是旧世界毁灭掉的一个生灵,她和新世界是心心相通的——尽管她没能活到新中国诞生。想着想着,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秋天的天安门广场庄严肃穆,一群响着〃 嗡嗡〃 哨音的白鸽,在蓝天上展翅飞翔。〃 多么可爱的北京阿!我今天就要和你告别了。〃 邹丽梅凝视着广场周围每株松柏,每一个行人。在银色的旗杆前,她微微低下头,用只能她自己听到的轻微声音,悄悄地说:〃 妈妈,您要是活到今天,一定会同意我走这样一条献身祖国的道路的。妈妈,再见了:〃
    〃 妈妈,看见了这面五星红旗,我就想起了爸爸。〃 在邹丽梅身后,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邹丽梅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看:这是一个穿着草黄色旧军服的年轻人,微黑的脸膛。宽敞的额头,厚厚的嘴唇,闪亮的眼睛,那股子憨实样儿,使人联想起他是外地来逛北京的农村青年。他身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行李,正侧着身子和一个两鬓花白的老母亲说话。邹丽梅听见这种亲切招呼〃 妈妈〃 的声,看见母亲凝视儿子的眼神,不由地想起了自己苦命的妈妈。还是在童年的岁月,她用小手抹去妈妈眼角上的泪水时,母亲注视她的神态,就象这位老母亲凝视儿子时的眼神一样。邹丽梅心碎了,她不敢再多看这位老母亲一眼,平静一〃 邹……邹丽梅同志!〃
    小伙子在呼唤她。
    邹丽梅惊讶地回过头来,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觉得确实面熟,但就是回忆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面了。她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上衣纽扣,回忆着小学、初中的男同学,结果她失望了。
    〃 你真不认识我了吗?〃 年轻人咧开厚厚的嘴唇,朝她憨笑着。
    邹丽梅抱歉地摇摇头。
    〃 报名去垦荒队的那天,我们不是在那小窗口见过面吗?我叫马俊友。〃
    〃 噢——〃 邹丽梅记起来了,那天他曾借她的自来水笔填过申请书。
    小伙子敏锐地发现了她眼窝中的泪痕:〃 怎么,离开家还得哭一鼻子呀?〃
    〃 不,我没……我没哭。〃 邹丽梅难为情地转过脸去。
    〃 妈妈,〃 小伙子向母亲介绍说,〃 这是我们同去开荒的战友。〃
    老母亲早就在注视邹丽梅了,这位漂亮文雅的姑娘,使满脸皱纹的老母亲联想起电影里常见的女演员。她慈祥地笑着说:〃 多端庄的姑娘响!今年多大了?〃
    〃 二十了,大妈〃
    〃 妈妈。〃 马俊友憨笑着说,〃 您看见了吗?来这儿辞行的,还不止我一个人哪!我想,邹丽梅同志的爸爸或妈妈,一定也是个烈士,不然……〃
    邹丽梅的心象被刀子戳了一下。她很怕这个小伙子真的询问起她的家庭,便告辞要走。不理解姑娘隐痛的马俊友,招呼着邹丽梅说:〃 等我一下,咱们一块儿走吗?妈妈,您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儿子抬头看着母亲,他想听她的临别叮咛。
    老母亲缓缓地打开了小提包的拉锁,拿出一个包得四四方方的小手绢:〃 拿去。〃
    〃 妈妈,您不是叫我去吃苦吗?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么多的钱?〃
    〃 拿去。〃 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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