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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俊友给邹丽梅披上雨衣,重新把她背起来,直到和寻找她的女伴们,在雨幕里碰在一起。可是第二天,邹丽梅那只扎破了的伤脚,穿上一只雨靴,又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处女地上了。
马俊友回忆起这次雨中的相遇,陡然对邹丽梅去森林增加了信心。他想,卢华会为邹丽梅去伐木开放绿灯的。他匆匆走进一号帐篷,卢华的铺位空着。他又去卢华的第二宿舍——拖拉机舱里空无一人。后来,马俊友在刚刚开辟的篮球场上,发现了卢华。他在球场上龙腾虎跃,和一小伙子玩得正带劲呢。马俊友几次想喊他出场,但是总没有喊出口,他想到这个黑脸汉子,从筹建垦荒队起,到开出荒地止,把他全部精力和全部时间,都献给了处女地。今天他出现在篮球场上,是他个人第一次占有时间,第一次把垦荒队的事儿抛在脑后,马俊友不愿意把这个刚刚松弛一点的生命之钟,再拧紧了发条,让卢华的脑子象走马灯一样,重新紧张地思考起垦荒的事情来。
正在这时,迟大冰站到篮球场旁边观战来了。他看见马俊友穿着围裙,心事重重地盯着打球的卢华,便上前问道:
〃 你也喜欢打篮球?〃
〃 我是想找卢华研究个事情。〃 马俊友坦率地说,〃 你来了正好,干脆和你研究一下吧!〃
本来,马俊友不想和迟大冰谈起邹丽梅要求进山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迟大冰向全体垦荒队员已经作过了〃 表态检查〃 ,也许他真从对待俞秋兰和白黎生的错误上吸取了教训;何况留下邹丽梅,是迟大冰提出来的,即使是卢华同意邹丽梅进山伐木,也许还得和迟大冰磋商。索性,不如自己直接和迟大冰谈谈,更便当一些。
深秋之晨,荒原的风冷嗖嗖的。马俊友和迟大冰躲开喧闹的篮球场,漫无目的地向开阔的草原走去。走着走着,马俊友感到肩上多了一件挡风的东西,扭头看看,那是迟大冰把他披着的皮袄,披在自己肩膀上了。马俊友推却地说:〃 我身体比你结实,还是……〃
迟大冰说:〃 你从灶房出来,容易感冒。〃
迟大冰主动关心别人,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这点微小的变化,使马俊友内心非常激动。他开门见山地说:〃 老迟,邹丽梅请求进深山老林伐木。〃
显然,迟大冰没有预料到马俊友会提出这个问题,他愣了片刻,反问马俊友说:〃 队委会不是已经作了决议吗?〃
〃 是啊!〃
〃 为什么你不在队委会上提出意见。〃 迟大冰刀条脸上,流露出惊奇的神色,〃 你也是队委之一,亲自参加了会议的呀!〃
〃 她刚刚找了我,要求在艰苦的劳动中磨练自己。〃 马俊友暗暗感到事情并不如意——他从迟大冰的语音中嗅到了某种不愉快的东西。
〃 老实说,留下的几个垦荒队员都想进山。就连我还想到深山老林里去走走呢!〃 迟大冰拍拍马俊友的肩膀说,〃 可是我接受队委会的决定。留下盖房,怎么好向卢华说我要进山呢?!〃
马俊友是不善于谈吐的,迟大冰几句话,他就没词儿了。尽管他内心感到邹丽梅要求进山,动机中没有一点游山玩水的个人私念;但还是难以找出说服迟大冰的语言。他下意识地揪着皮袄上的羊毛,不知所指地站在那里。
〃 小马,咱们都是共产党员,应当互相帮助。〃 迟大冰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重提旧事说,〃 在开荒的时候,你帮助过我,我思想受到了很大震动,今天,我也想给你提点意见。〃
〃 提吧!〃 马俊友诚恳地说。
〃 我是这样想的。〃 迟大冰摸着刚刚刮了胡子的下巴,思付地说,〃 你是烈士后代,在咱们垦荒队能算上革命家庭出身的,只有你一个,因此,你更应当检点自己的行动,珍爱自己的家庭光荣。〃
马俊友不走神地倾听着。
〃 垦荒队员们对你反应很不错,只有一点,大伙对你有点非议;说你这个老红军的后代,和哪个姑娘亲近不好,为什么总和斗蛐蛐起家的' 蟋蟀公主' 来往?!说得更具体一点吧!开第一犁时,你和她钻进大荒草甸子,听说开荒后期……还有过你背着她的事儿了一个老红军的儿子,一个共产党员,可不能让资产阶级小姐牵着鼻子走,更不能叫人家当马骑。〃
马俊友的脸色陡地变了,他把老羊皮袄往地上一甩,忍无可忍地分辩道:〃老迟!你讲清楚点?谁是资产阶级小姐?邹丽梅砸开门锁,参加垦荒队,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行为吗?邹丽梅脚上带伤,咬牙坚持上处女地,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行为吗?如果她是你形容的那号人,苏书记为什么当她的入团介绍人?你是个共产党员,为什么又同意她加入青年团?在会上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她是资产阶级的叛逆,锅盖嘴,来回翻?到底哪个认识是真的?迟大冰同志,你要把这些问题对我解释清楚!〃 长期郁积在马俊友心中的阴云,此时响起了隆隆雷声,平日憨厚的马俊友,此刻俨然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他圆睁着两只眼睛,等待着返大冰的回答。
如果在过去,迟大冰一定是拧紧眉毛,和马俊友展开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辩;自从俞秋兰和白黎生的事件发生后,他没有从正面认识自己,却从反面接受了教训。他不象从前那样盛气凌人了,和垦荒队员说话时,尽量做到和蔼,脸上挂出笑容,做出对人恭谦的样子。但在这些表象变化的背后,迟大冰坚信自己早就奉信的生活哲理:要当花圃中的牡丹,而不能当野草中的狗尾巴花。面对马俊友那双冒火的眼睛,他回避开马俊友的锋芒,从地下捡起老羊皮袄,重新给马俊友披在肩上,和颜悦色地对马俊友解释着说:〃 小马!何必那么激动呢?!其实,大伙这些背后议论,我个人并不同意。我这个支部书记,只不过是转达给你,当作参考而已。党的政策是:我们既是有成分论,又不唯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邹丽梅同志虽然出身不太好,可是来荒地的表现很不错嘛,你千万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
〃 我想找对我有意见的同志去谈谈心。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马俊友认真地说。
迟大冰开导马俊友说:〃 只当他们是放了个屁,不就完了么!何必去找这个苦恼呢?关于邹丽梅请求进山伐木的事情,依我看就算了吧!不然的话,几个留在家里的垦荒队员都来找咱们,事情就麻烦了,你说对吗?〃
马俊友装着一肚子气走回灶房。邹丽梅从他闷闷不乐的神态上,就判断出来事情的结局,但是她哪里知道马俊友和迟大冰刚才那幕戏呢?!马俊友也不好把刚才情况全盘托出,因为那会大大地伤害邹丽梅的自尊心。因而,他只好长叹了一口气,安慰邹丽梅说:〃 算了,你就留下吧!〃
〃 这是卢华的意见?〃 邹丽梅问道。
〃 你不用细打听了。〃 马俊友说,〃 人家说的也有道理,要是为你开了绿灯,其他留在庄点的人再提出来进山,就没法办了。也怨我,应该在召开队委会时,就提出你的进山问题,当时怕别人说闲话。丽梅,你就埋怨我一个人好了,行吗?〃
邹丽梅望着马俊友的一脸灶灰,和因疲累而塌陷进去的眼窝,她不忍心再给马俊友肩膀上增加一点压力,便掏出手绢,一边擦着马俊友脸上的烟灰,一边说:〃 不怨你,怨我既任性又懦弱!〃
〃 你一点也不懦弱。' 冯俊友校正她的话说。
〃 懦弱。〃
马俊友摇摇头:〃 懦弱的人,不会请求到森林里去伐木。〃
〃 该怎么对你说哪!〃 邹丽梅真想把她对迟大冰的恐惧告诉马俊友,可是理智提醒她,这样做的结果,只能增加马俊友在森林中对她的牵挂。考虑再三,还是把它埋在一个人的心底为好,因而,她转口说,〃 我应该坚强!我应该自信。这儿没有狼,有狼我也不怕,你就放心地走吧!〃
〃 你胡说些什么呀?〃 马俊友被邹丽梅颠三倒四的话逗笑了。
邹丽梅没有笑,她看看灶房旁边静无一人,伸手从灶房的桦木支柱上,撕下来一块软软的樟树皮,并迅速用那双纤巧的手指,把那两根断辫包在桦树皮里,神色肃穆地递给马俊友:〃 这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你收下吧!〃
马俊友被邹丽梅突然的行动惊呆了,他憨实地说;〃 我该把它收在哪儿呀?〃
〃 带着它,去森林。〃
马俊友自向着:〃 我该回赠你什么哪?〃
〃 爱情又不是商品,谈什么回赠?!快,先把桦树皮包儿藏起来,外边好像有脚步声。〃 隐丽梅看马俊友笨手笨脚地不如往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