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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大冰是个非常冷漠的人,但在此时此刻,也被白黎生讲述的经历,拨动了心弦。白黎生说得那么真切,那么合乎逻辑,几乎完全推倒了他对白黎生的判断,这使迟大冰茫然不知所措,甚至产生了一点良知的回升。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在白黎生身上,无法达到他所要达到的目地;而自己已经泼出的水,又难以再收回来——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应付眼前的局面才好了。
〃 老迟!〃 白黎生继续说,〃 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我掉进去那个坑洞,是个什么玩艺儿!那是屯子里老猎人鲁洪奎,为了防止饿狼来叼猪而挖下的捕狼并。他们没有逮住狼,倒是把我给捉住了。当时,我已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一切都是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苏醒之后,鲁大爷的女儿,小名草妞儿的鲁玉枝对我说的。她对我说,都亏了我命硬,在那洞洞里躺了两天多,居然没有断气儿。连阴雨的第三天,她戴着一顶草帽,挎着篮儿,到荒野里去采蘑菇,回家的路上才发现捕狼井里躺着个死人。这可把她们母女俩急坏了,老猎人进山一个星期没有回来;母女俩拦了一辆从骑马岭往鹤岗市送木头的卡车,把我拉到了市里一所医院。简单地和你说吧!老迟,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五天了;脑门前悬着葡萄糖注射液的玻璃瓶子,我只能翕动嘴唇,但是吐不出来声音。我非常着急,我想到我没归队,同志们会到处去找我,说不定还要给我家里拍电报,问我是不是当了逃兵?因为我在这个集体里,显得最懦弱,最无能,同志们肯定会朝这方面猜想我,我想叫' 草妞儿' ,替我写封信。她只是笑着朝我摇头,真是急死我了。直到我能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队里写信,可是这儿不象北京投送书信那么方便——北大荒连降暴雨,把邮路冲断了。不要说是邮车停驶,拉木料的汽车断了线儿;北大荒的暴风雨,还把电话线也给折断了;电信局还算帮忙,说我是北京来的垦荒队员,有线电话接通的第一天;就把我的消息告诉了县委;可是,那已经太迟了,因为第二天,我就离开医院,乘第一次通行的公共汽车回到了荒地。我先到了鲁大爷的家,谢人家救命之恩,正好,鲁玉枝要领咱们去伐木,我们一块来了。老迟!这就是我离队以后的全部经过;你看,我穿的衣裳,还是乡亲们的呢!' 白黎生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喜悦微笑。
迟大冰木然地点点头。白黎生无懈可击的自叙,把他想象的东西击得粉碎。白黎生看见自己的喜悦,没能唤起迟大冰的欢欣反应,以为是迟大冰对自己讲的活缺乏信任,便急忙解疑地说;〃 老迟!我说的句句属实,我没给北京人丢脸!不信,你问鲁玉枝同志去?!〃
〃 相信。〃 迟大冰露出一丝欢快的神色,握着白黎生的手,〃 你受苦了!回帐篷好好休息去吧!〃
白黎生看出迟大冰心事重重,何道:〃 你……不舒服?支书?〃
〃 这些天开荒累的,歇两天就好。〃 迟大冰很想静静心思,忙给白黎生挑开帐篷帘儿。嗬!吓了他一跳,原来小帐篷四周围满了人;显然,这些年轻人也非常关心白黎生离队后的详细情况,情不自禁地聚拢到这儿。因而,白黎生刚走出小帐篷,就被伙伴们抬起来,象对待赢得荣誉的运动员那样,绕帐篷□行一周。诸葛井瑞用大喇叭喊着:
〃 白黎生同志是好样儿的!〃
〃 伙伴们!快出来看哪!〃
〃 北京青年万岁!〃
〃 垦荒队万岁!〃
一呼百应,连姑娘们也跑出帐篷。刘霞霞把鲁玉枝摘给她的玫瑰花,别在白黎生胸前一朵,逗笑地说:〃 小自哥哥!别人都不配戴这朵花,只有你配戴它。有空儿的时候,是不是向我们大伙交代一下,你们是怎么骑着一匹马来垦荒队的?〃
鲁玉枝的脸烧得比野玫瑰花还红,娇嗔地追逐着刘霞霞:〃 死丫头,你……〃
刘霞霞边跑边喊:〃 干么烧牌了?大伙细细看看,咱们这个新伙伴,在姑娘群里可是盖了帽了。告诉你,小白哥哥,你可得感谢我,要是那天我不唱' 水牛——水牛——' 把雨求下来,你能碰上这么一位漂亮的草妞儿?!〃
笑声……
闹声……
迟大冰听见这欢快的声音,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此刻,鱼香掺着酒香又飞进他的帐篷,更增加他的一层愁楚。他想:该怎么对付这个联欢酒会呢?不去,那显然不行。带着一脸愁云去,更丢自己的威信。〃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如在全体垦荒队员面前作个姿态,以平息由于白黎生归来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他很清楚,由于他召开了下午的会议,已经成为垦荒队员们的议论中心;虽然在会上表态,是他极不愿意干的事情,但是只有这一步棋,才能缓和他的厄运,
迟大冰对着小镜子,用刮脸刀开始刮胡子,他不想带着满脸晦气,出现在〃酒会〃 的帐篷;他刚刮完了脸,还没洗净嘴巴上的肥皂泡沫,卢华走了进来:
〃 老迟!大伙在等你哪!〃
〃 你看!我正修理门面。〃
卢华笑笑:〃 你这' 老青年' 变成小青年了。〃
〃 不但相貌老,我思想也好像老了。〃 迟大冰用毛巾擦掉脸上的肥皂,试探地说,〃 卢华,这一点上我比不上你,白黎生归来给了我深刻的教育。〃
〃 也给了我启示。〃 卢华说,〃 我越来越觉着我们的伙伴,个个都那么可爱。〃
〃 县委有什么指示吗?〃 迟大冰问道。
卢华迟疑了一下:〃'酒会' 以后再说,现在咱们先高高兴兴地喝上几口酒,起赶连日来肚子里留下的寒气。〃
迟大冰从卢华的话里,闻出什么味儿来了,他更感到在会上检查一下自己,是势在必行了。因而,当垦荒队员们举起酒碗,叮□叮□地碰〃 杯〃 之后,迟大冰第一个从地铺上站了起来。他脸色沉重地说:〃 同志们!在这欢快的场合,我本来不该说这些和气氛不谐调的话;可是不说出来我心里象压着块石头,还是把心上这块石头搬开吧!我错怪了白黎生同志,在不知道他准确的去向时,我冒失地召开了今天下午的会议。当然啦!我也是一片好心,但是白黎生同志并没当逃兵,而且在考验面前打了胜仗,所以下午的会议成了' 无的放矢'。这都是因为我工作中的主观造成的,既耽误了同志们的休息,也是对白黎生同志不负责任的表现。今后,我一定要在工作中重调查,避免主观主义。今天是欢迎白黎生同志归来的' 酒会' ,我就不多占同志们的时间了。现在,我提议,为咱们开荒的胜利,为白黎生同志和鲁玉枝同志来队,举起碗来干杯!〃
帐篷里沸腾了。在这欢乐的时刻,有谁愿意对迟大冰的检查,去刨根问底呢?迟大冰在激流中,驾着飞舟。越过了横在他面前的险滩,便趁热打铁地说:〃 叫小白同志弹琴,咱们唱支歌吧!〃
白黎生来荒地之后,还没受到过如此隆重的表扬,特别是没受到过支部书记迟大冰的表扬。青年人的荣誉感,升腾在他心田,爬上他的脸腮;他从帐篷上麻利地摘下六弦琴,吹了吹琴上的尘埃,兴奋地向大伙说:〃 弹个什么呢?同志们今天喝着大碗酒,我弹个《茶花女》中的《饮酒歌》给大家助兴吧!〃
〃 哪太' 洋' 了,最好弹个' 土' 一点的。〃 诸葛井瑞脸上出现醉红,用眼睛看看鲁玉枝说,比如,什么东北民间小唱,或者……电影插曲什么的。〃 诸葛井瑞不露声色地把矛头引向了鲁玉枝。
没心没肺的石牛子,立刻上了〃 小诸葛〃 的鱼钩,他蹦起来叫道:〃 对!对!咱们这儿有个现成的北大荒大姑娘,欢迎她来一个怎么样?〃
〃 欢迎——〃
〃 鲁玉枝为我们唱一个!〃
帐篷里沸腾了。
〃 叫白黎生用六弦琴伴奏。一个' 洋' 的,一个' 土' 的;俊逸的琴手弹琴,漂亮的' 村姑' 伴唱,这叫土洋结合。〃 诸葛井瑞一原平日的腼腆,醉意十足地端着一个酒碗,大声地嚷嚷着,〃 大家知道' 村姑' 这个词儿吗?这是俄国诗人普……普……普希金小说里的一个人物,她美极了,就象刚才头上戴着一圈野玫瑰花的鲁玉枝……〃
〃 你喝醉了?〃 俞秋兰从旁边夺下诸葛井瑞手里那只碗,〃 怎么胡说八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