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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华嘿嘿地笑了:〃 你动动脑筋么!〃
〃 你三姑、六姨的拐弯亲戚,有认识我们家的吗?〃 俞秋兰对〃 亲戚〃 这个字眼很感兴趣,不觉把那朵野菊花又插上发鬓,认真地寻思着,〃 我怎么没听爸妈说过……〃
卢华这回放声地笑了起来,〃 哎呀!小俞,你们这些' 大学生' 的算术怎么学的?这道题都回答不出来?
没有煤。能有钢吗?你们钢铁厂里出焦的火焰,是煤在那儿燃烧放光,我们算不算工业上' 老亲家' ……〃
俞秋兰简直失望到极点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卢华脑子里,还会有这么一个〃方程式〃。但她仔细琢磨了一下,从钢铁和煤炭的关系上讲,卢华说得天衣无缝;她突然感到这个脸膛黑黑的小伙,心里比她装得东西要博大得多,在这北国边塞草原,他居然联想起大工业的依存关系来了——真是个难以揣测的怪人。不过,这对俞秋兰来说,也不无用处,这句可以作任何解释的词儿,她可以把它变成〃问路〃 的石块,也可以把它变成划向她那条心河里的〃 船桨〃。对!就是这样,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对卢华说:〃 你这话也对,也不对。〃
这次轮到卢华不理解了:〃 为啥不对?〃
俞秋兰认真地选择着词儿说:〃 钢铁和煤炭是' 亲戚关系' ,算你说对了;可是……你用亲戚这个字眼,不能准确地概括我们目前的关系。〃 俞秋兰忽然感到话说得太露了,急忙把话锋又转了回来,〃 比如说,你和' 小诸葛'。以及你和俞秋兰,还有所有的男女垦荒兵,不都比亲戚还亲吗?〃 俞秋兰为自己没有在卢华面前流露心声,而感到自慰。
卢华更是毫无察觉,这个在征服荒地称得上一条硬汉子的年轻人,脑子里还缺乏爱情这根弦儿。他脑子里每个细胞,都为开荒而活动着。眼前,就是多打茅草,给大部队到来做好准备。俞秋兰不愿意在这时候。过多分散他对垦荒的精力,因而抄起绳子开始捆草。
诸葛井瑞兴冲冲地跑过来,把速写本举到她面前说;〃 瞧!草原日落,可惜没有带颜色和画笔。〃 俞秋兰看看这张速写,不但画上了落日、彩霞和长腿鹭鸶,还把她和卢华的背影也画了进去;一种朦胧的快意,立刻涌上她的心扉。好在夕阳似火,戴着眼镜的〃 秀才〃 ,没有能看见俞秋兰脸上泛起的红晕。
〃 把它送给我吧!〃 俞秋兰说。
〃 这是劣等货色。〃〃小诸葛〃 咬文嚼字地回答,〃 等我有了佳作,一定送你一幅。〃
〃 秀才!我就喜欢这张。〃 俞秋兰坚持着。
〃 小诸葛〃 奇怪地望着她说:〃 这有什么意思?铅笔勾得乱七八糟的。小俞,你如果……真想要一张,那好办,趁着大队人马投来之前,我勾一张水粉画儿送给你。〃
两天之后,他们三个先行官割够了地铺用的茅草,诸葛井瑞果真把一幅《草原日落》的水粉画儿送来。画面上的草浪、鹭鸶、彩云、夕阳都很逼真,但俞秋兰却十分失望;因为这个戴近视镜的秀才,偏偏把她的卢华的背影从画面上抹掉了。她把画还给〃 小诸葛〃 说:
〃 谢谢你,这幅画儿还给你吧!〃
〃 小俞,你怎么没有一点鉴赏能力?这幅画算得上……〃
俞秋兰搪塞着说:〃 正因为它太好了,我才不能夺人之美呀!〃
〃 我诚心诚意地送你。〃
俞秋兰推脱着说:〃 帐篷里没有挂画儿的地方,等帐篷变成房子,我一定叫你给我画一张好的。〃
俞秋兰神色的反常,第一次引起了〃 小诸葛〃 的猜疑,他镜片后边的眼珠,忽悠忽悠地转了半天,心里那算盘珠儿。三下五除二那么一扒拉,他好像推算出俞秋兰一点心事。第三天早晨,〃 小诸葛〃 又把一幅新的水粉画儿拿来,不露声色地递给俞秋兰说:〃 小俞,昨晚上,我耗干了马灯的灯油,又画了一幅新的,你看看合意不?〃
俞秋兰看看,画面上不但多了草垛,更显眼的是多了她和卢华的背影。卢华的酱紫色光板脊梁上闪着汗珠,她发鬓上那朵白色的野菊花也被抹上画面。俞秋兰简直无法掩饰自己喜悦之情,立刻想向〃 小诸葛〃 致谢,但话到嘴边又把嘴唇合上,因为她分明看见了〃 小诸葛〃 那带着探索意味的目光,便说:〃 越画越糟了,你拿回去吧!〃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却紧紧握着那幅画儿。
〃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诸葛井瑞笑了。
俞秋兰白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其山水之间也。〃〃小诸葛〃 指指画面上她和他的背影,含而不露地说。
〃 我不要。〃 俞秋兰脸红了,急忙伸出手,把画交给〃 小诸葛〃 :〃 我才不想要它呢,拿走。〃
〃 小诸葛〃 没有接画,扮个鬼脸一扭身跑了。
其实,俞秋兰哪里舍得这幅画呢!这个从小只在照相馆照过升学考试像的姑娘,难得看见自己窈窕的身影;何况这幅画里不但画上那朵野菊花,还有那卢华淌着汗水的宽厚背膀呢?!但是她想到〃 小诸葛〃 刚才那番话,和他那狐疑的目光,她追到〃 小诸葛〃 、卢华住的那间男帐篷,硬是把那幅画儿违心地交给了诸葛井瑞。
瞧!连〃 小诸葛〃 都有了觉察,而卢华竟然象根木柱子似的毫无反应。不,不仅是毫无反应,他反而劝她给白黎生以热和光,这使她有点伤心。现在,白黎生和垦荒队员都到齐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摆脱白黎生的纠缠。她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索性把嘴里叼着的茅草棍一扔,披上棉衣,悄悄地走出五号帐篷。
站在荒地看星空,显得比北京要清晰得多,这里没有大气污染。没有高大建筑遮挡。俞秋兰望着迷乱的星空,两耳听着远处的狼嗥和鹿鸣——那是骑马岭原始森林中狼在追逐梅花鹿。俞秋兰毫不恐惧,她身旁有马儿为她仗胆——这是用全国青年捐款买来的九四蒙古马,它们被围在一个简易的马棚里,不时地打着响鼻,安闲地嚼着草料。猎人洪奎老汉又把那条〃 闪电〃 ,当成防狼狗留给了垦荒队;它不时警觉地鸣吠几声,表示它尽忠于职守。
俞秋兰沿着帐篷后边那排小白桦树,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低声絮语的小白桦树旁边,停放着两会〃 斯大林八十〃 号拖拉机。俞秋兰手抚着一棵小白桦树的银色树干,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当她还瘦得象小白桦上的一根枝条时,在钢铁厂当七级钳工的爸爸,就把她带进厂房。她身穿爸爸穿剩下的过大工服,站在老虎钳子旁边,惊讶地看着爸爸那两只青筋暴突的手,把铁条一类的东西,弯成各式各样的玩艺儿。她不了解爸爸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铁棍在他手里象面条一样,忽儿变弯了,忽儿又圆了,当她年龄逐渐大了,才知道爸爸也是个凡人。钢铁所以在他手下变形,都是机械的神奇力量。因此,俞秋兰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找来一截废旧的八号钢丝,在老虎钳的工作台上,自造了一个打鸟的弹弓。和小伙伴们一块打树上的老鸹窝,一起追逐坟头间出没的黄鼠狼。
一由于童年时代的影响,。俞秋兰初中毕业后,没有报考高中,而成了农业机械中等专业学校学生。
命运使她在这儿结识了白黎生。其实,白黎生对农机毫无兴趣,对土疙瘩更是绝缘,怎奈他理工科考分太低,也只好在这所不起眼的学校里栖身了;就在这棵〃 矮树〃 上,白黎生发现了一只凤凰——俞秋兰。白黎生几次给俞秋兰写信说,她具有一种和谐的自然美,过耳短发围着的那张红润脸庞,象深秋时节带着银霜的红海棠,是一块不需雕饰的天然璞玉。这些绝美的献词,没有唤起俞秋兰的任何回响,她喜欢蓝天,喜欢田野,在发起组织垦荒队的决心书上,她写道:〃 让我去北大荒开垦祖国的新粮仓吧,我应当成为——也一定能成为梁军那样的女拖拉机手,〃
一轮皓月挂在中天,满天银钉子似的星星眨着睡眼。俞秋兰没有一丝睡意,她围绕着这两台〃 斯大林八十〃 号铁牛转来转去。她在学校抚摸过铁牛,还开着铁牛去京郊农场去熟悉性能。可那是草绿色的〃 德特五十六〃 ,对比这〃 斯大林八十〃 ,简直就象一个是孙子,一个是爷爷。京郊农场的土地虽然也很开阔,但比起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来说,就象大海里的一滴浪花,这儿,只有这儿,才是实现她宏愿的最好场地。
明天,垦荒队开始耕第一犁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欢欣心情,支配着她蹬着履带,想进到驾驶舱里去看看。可是她前脚刚刚迈了进去,不由〃 啊〃 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