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本来想,找到儿子,告诉他,别再躲躲藏藏了,别再和爸爸赌气了。儿子执意要做的每件事,包括过去退学去吹萨克斯管,也包括现在找一个不合家里意的女朋友,做父亲的即使反对,也无能为力,他用不着再躲藏着不和父亲相见。但是,当他听了心腹干部李大功汇报的情况之后,他本来打算要对儿子表示的这个态度,一下子又变得犹豫了。
李大功说:“吴总,这个女孩子现在得了重度的肾炎,已经在医院做上透析了。这是尿毒症的前奏啊,得了尿毒症一拖就得是多少年,就是最后不死,可能也生不了孩子啦。吴总,不信您可以找个医生来问问。”
吴长天脸上有点变色。他是唯物主义者,年轻时共产主义的信念曾经那么牢不可破,但是人一老,内心里最真实最自然的念头,还是不想断子绝孙。吴家如果到他这一代就绝了根,好像对吴家的前人、对妻子,都没法交待;好像自己真的前世造了什么孽似的。
李大功见他面色如土,就住口不说了,但在表情上,还分明留着不吐不快的痕迹。吴长天盯问:“还有什么?”李大功欲言又止,吴长天厉声再问,他才说:“吴总,这个女孩跟上吴晓,非把他带歪了不可,而且,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啊。”
吴长天一怔:“什么名声?”
“这女孩听说是常常泡在酒吧和夜总会那种地方的,我有些做生意的朋友在那些地方常见到她,我说句难听的话吧,搞不好她以前是个‘鸡’!”
吴长天心里大惊,面上强忍着没有失色,他几乎像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在辩解:“ 不会吧,她是个大学生,是个记者嘛,不会是那种人的。”
“老板,您大概看报纸从来不看那些社会新闻吧,现在有多少女大学生、女研究生干这种事啊,都不新鲜啦。”
第一件事,吴长天可以从道德出发,不嫌弃一个患病在身甚至影响生育的儿媳走进他家;第二件事,吴长天可以当做李大功的道听途说,缺乏真凭实据,不足为信。但两件事加起来,吴长天对儿子的态度,再度变得强硬起来。
此时,他和这位确实他不能接纳的女孩儿,走在这肃穆幽深的塔院里,揣摩着彼此的沉默。密密的树枝遮盖了蓝天,四面都笼罩着撩人魂魄的新绿。谁都知道绿色象征着生活和生命,总是能把许多不协调的色调统一起来,是一个和解的角色——至少此时,对吴长天的心情起了镇定的作用,使他在面对眼前这位身心据说都有些不那么健康的女孩时,保持了一种达观的敦厚和持重,语气谆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我们第五次见面了吧,我们应该算是彼此都很熟悉了,我们有什么话就直来直去地说,你说好不好啊?”
女孩说:“好。”
女孩大概认为他马上会说出什么尖锐的话来,所以面目显得有些紧张严肃。但他没有。他只是关心地询问了她的身体:“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女孩一愣:“您怎么知道我有病?”
他看着她那张疑惑而又兼带惊讶的脸,说:“有病不是丑事。有病就要正视它。特别是这种病,搞不好……”他险些下意识地说出“搞不好会送命的”,但幸亏收住,调整为,“ 搞不好会很顽固,很麻烦的。”
第二部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也许是因为说到病,也许是因为他的这个虽然婉转,但不无蓄意的告诫,女孩脸上显出几分激动,声音也有些发抖:“谢谢您关心了,我的病我会当心的,就是治不好,不过一死。您不用为我担心。”
吴长天沉吟着,一时没想好该如何改善两人之间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大对头的气氛。他说:“你这么年轻,就得了这种病,我听了以后还是很着急的。不管你需要不需要,我还是很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你现在需要钱吗?另外我可以帮你转到一家好一点儿的医院去。”
女孩站下了,仰着脸看他:“不必了,吴晓现在照顾我很好,有了他我觉得什么病都不可怕。”
吴长天停顿了一会儿,有点接不上话。似乎仍未斟酌好该怎样把他要表达的意思,委婉地、明确地、不伤害对方地表达出来。关于肾病的一些知识,他来以前是问过医生的,于是他说:“你有乐观的精神这很好,但病总还是病。治这种病最重要的条件,也可以说是唯一的条件,就是钱。这个病再发展下去恐怕你每天都得去做透析的,不做就会呕吐,甚至昏厥,再下去就必须换肾,换了肾还要继续透析,还要吃各种药,没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钱押上去,是治不好这个病的。但只要有了这个钱,这个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至少生命可以保住。像你这样一位年轻的女孩子,碰上这样一件生死大事,可真的要好好地对待它。”
女孩儿低了头,像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抬头看他:“吴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吴长天点头:“问吧。”
女孩说:“您现在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吴长天环顾四周,目光从一个个斑驳残损的石塔看过去,然后答道:“没有为什么,佛教不是讲究‘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嘛。一个人有了不幸,所有人都应当同体慈悲,不一定和他非有什么缘由。难道你不相信人都是有慈悲心的吗?”
女孩儿目光炯炯,毫不修饰地说:“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您的慈悲心,是为了您的儿子吧?”
吴长天对这女孩的尖锐不无惊讶,他明智地点头,说:“你说得也对。咱们中国人虽然都喜欢拜佛,但骨子里,其实还是儒家的那一套伦理纲常:君臣父子,三从四德,爱和恨都是因为互相之间有某种关系。你分析得很对,符合人之常情。我关心你,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爱我的儿子。”
女孩冷笑了一下,逼问了一句:“您不是不赞成吴晓跟我好吗,干吗还要因为他而关心我?”
吴长天稍微犹豫,索性以同等的直率,说了那句最关键的话:“我关心你,是出于另一种关系。”
“什么关系?”
“交换的关系。”
女孩的语言一下子哽住了,她逼着他直率,但他直率了她又难以承受。她半天才抖抖地问:“您要交换什么?”
“你还给我儿子,我保你的生命。”
女孩和他四目相视,几乎不敢相信他们之间正在进行的,是这样一场关于生死的严峻交易,她的泪水突然充满了眼眶,可脸上却笑了,笑得很惨,她一字一字地,含泪念道: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吴长天打断了她,他用一种理解的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态度:“我知道,吴晓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不应该干预你们年轻人的自由。可我也请你谅解,吴晓的母亲去世以后,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后代。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好,不光是希望他有爱情,也希望他今后一辈子都能幸福。爱情毕竟是很短暂的,而人的一生就太漫长了。希望你能谅解我这个做父亲的,用这种方式来和你做交换。以你现在的实际情况,确实不适合急着和人谈恋爱结婚,你第一位的任务应该是治病,你应该好好活下去,如果你的父母还在的话,他们也会赞成我这句话的。对一个人来说,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女孩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她的声音却变得坚硬起来:“为了生存,就可以抛开爱情,抛开信念,抛开良心吗?”
吴长天几乎无言以对,也许他是太残酷了,逼一个女孩用自己宝贵的生命,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代替的生命,来交换一份说不定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也许是太残酷了,但一切都是合理的,他表面上的无情,本质上是一种理智。他们这样下去,对双方都不会有好处。可惜他没有心思来辩解女孩的质问,只能叹息着维护自己的立场:“这不是书本,这是生活,很现实的生活……很漫长的生活。”
女孩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我爱吴晓,我爱他,我死了也爱他……”
她身心交瘁地掩面跑开,吴长天在她身后抬高声音:“你真爱他,就请为他考虑一下吧!”
女孩没有停下来,脚步反而更快了,但从她踉跄的动作上,他知道最后的这句话,显然击中了她!
吴长天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