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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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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离开办公室走上青山大街,步入常用来同岛本碰头的那家咖啡馆喝咖啡。我在此看书,看累了就想岛本,回忆在这家咖啡馆里同岛本交谈的片断,回忆她从手袋里取出“沙龙”用打火机点燃的情景,回忆她不经意地撩一把额前的头发、略微低头微笑的样子。但不久独自坐得累了,遂去涩谷散步。我原本喜欢在街上走着打量各式各样的建筑和店铺,喜欢看人们忙于生计的身姿,喜欢自己的双腿在街上移行的感觉。然而此时此刻环绕我的一切无不显得死气沉沉、虚无缥缈,似乎所有的建筑都摇摇欲坠,所有的街树都黯然失色,所有男女都抛弃了水灵灵的情感和活生生的梦幻。 

  我找人最少的电影院进去,纹丝不动地盯视银幕。电影放完后,我走上暮色中的街头,跨入眼睛最先看到的饭馆简单吃了晚饭。涩谷站前给下班的公司职员挤得水泄不通,电车宛如快镜头电影一般一辆接一辆赶来,吞进月台上的男男女女。如此说来,我就是在这一带发现岛本的,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二十八,还单身,岛本也还拖着腿。她身穿红色大衣,戴一副大太阳镜,从这里往青山走去。感觉上竟好像发生在久远的往昔。 

  我依序回忆当时看到的情景:年末的人群、她的脚步、一个个拐角、阴沉沉的天空、她手里提的商店纸袋、一下也没碰的咖啡杯、圣诞颂歌。我再次后悔:自己那时为什么没能果断地向岛本打招呼呢?那时的我没有任何羁绊,没有任何可以抛弃的东西。我甚至可以当场将她一把搂紧,两人直接跑去什么地方。就算岛本有什么具体情况,至少也是能够干方百计加以解决的。然而我彻底坐失良机,被那个奇特的男子抓住臂肘,岛本趁机钻进出租车一逃了之。 

  我乘傍晚拥挤的电车返回青山。我在电影院的时间里,天气陡然变坏,天空被含有水气的沉甸甸的阴云遮蔽起来,看样子随时有可能下雨。我没有带伞,身上仍是早上去游泳时的装束:游艇用防风衣、蓝牛仔裤、轻便运动鞋。本该回家一次,换上平时穿的西装,但我懒得回家,心想免了吧,一两次不系领带进店也不至于损失什么。 

  七点雨下了起来,静悄悄的秋雨,看样子要稳扎稳打下个没完。我一如往常先去第一家酒吧看了一下上客情况。装修工程由于事前制定了详细计划,加之施工期间我一直在场,因此细小部位都实现了我的构思,使用起来比以前方便多了,格调沉稳多了。照明光线柔和,音乐与之浑然一体。我在新店员里边开设了独立的烹调室,请了专业厨师。食谱简单而考究,虽无多余的附属物,但外行人绝对做不出来。这是我的基本方针。而且必须是吃起来不费事的东西,因为终究是下酒菜。食谱每月全部更换一次。物色能做出我所希望的菜肴的厨师并非易事,最后找是找到了,但必须付给高额酬金,比预算高出许多。好在他不负酬金,我很满意他的工作。客人看上去也心满意足。 

  时过九点,我打着店里的伞去“罗宾斯·内斯特”。九点半岛本来了。不可思议,她每次来时都是静静的雨夜。
 
14 
  岛本在白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宽宽大大的海军蓝夹克,夹克领子上别一枚小小的鱼形银饰针。连衣裙虽然式样简单之极,又无任何装饰,但芽在岛本身上显得无比高雅和具有装饰意味。同上次见时相比,她似乎多少晒黑一点儿。 

  “以为你再不来了呢。”我说。 

  “每次见我都这么说。”岛本笑道。她仍像以往那样坐在我旁边的吧台高脚椅上,双手置于台面。“不是留言说大概一段时间来不成了吗?” 

  “这一段时间,岛本,对于等的人来说却是很难计算长度的。”我说。 

  “不过需要用这一说法的情况也是有的——只能用此说法的场合。” 

  “而且大概也很难计算重量。” 

  “是啊,”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以往那种淡淡的微笑,笑得仿佛远处什么地方吹来的轻柔的风。“是如你所说,抱歉。但不是我自己辩解,是没有办法。我只能用那样的说法。” 

  “用不着什么道歉。以前也说过,这里是店、你是客人,你想来时来就是,对此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你不必介意。” 

  她叫来调酒师,要了杯鸡尾酒,然后就像检查什么似的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少见,今天打扮得一身轻松嘛。” 

  “还是早上去游泳时那一身,没时间换。”我说,“不过偶一为之也不坏,觉得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显得年轻,怎么都看不出有三十七。” 

  “你也怎么都看不出有三十七嘛。” 

  “可也不至于像十二。” 

  “不至于像十二。”我说。 

  鸡尾酒端来,岛本啜了一口,像倾听什么低微声响似的悄然闭上眼睛。她一闭眼,我又得以看见她眼睑上那条细线。 

  “我说初君,我时常想这里的鸡尾酒来着,想喝。喝哪里的鸡尾酒都跟在这里喝的多少有所不同。” 

  “去很远的地方了?” 

  “何以见得?”岛本反问。 

  “看上去好像。”我说,“你身上总像有那样的气息——长时间去很远很远地方的气息。” 

  她扬脸看我,点了下头。“嗳,初君,长时间里我……”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住了。我打量她搜肠刮肚的样子。但似乎未能找出词句。她咬住嘴唇,旋即又是一笑:“对不起,总之。本该联系一下才是。但某种东西我是不想触动的,想原封不动保存在那里。我来这里或不来这里——来这里时我在这里,不来这里时……我在别处。” 

  “没有中间?” 

  “没有中间。”她说,“为什么呢,因为那里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 

  “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我说。 

  “是的,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 

  “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 

  “是的,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岛本说。然后好笑似地看着我。“你这人还蛮有幽默感嘛。” 

  钢琴三重奏乐队开始演奏《STAR CROSSED LOVERS 》。我和岛本默默听了一会儿。 

  “嗳,提个问题好么?” 

  “请。” 

  “这支曲可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我,“好像你一来这里就必定奏起这支曲。是这儿的一项什么规定不成?” 

  “算不上什么规定,演奏它只是出于好意——他们知道我喜欢这支曲。所以我在的时候时常演奏。” 

  “好曲子!” 

  我点点头。 

  “好得很。不光好,还很复杂,听几遍就听出来了。不是谁都随便演奏得了的。”我说,“《STAR CROSSED LOVERS 》,埃林顿‘公爵’和彼利·斯特雷霍很早以前创作的,一九五七年吧。” 

  “《STAR CROSSED LOVERS 》,”岛本说,“什么意思呢?”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不幸的恋人们。英语里有这样的说法。这里指罗密欧与朱丽叶。埃林顿和斯特雷霍为了在安大略莎士比亚纪念大会上演奏而创作了包括这支曲在内的组曲。原始演奏中,约翰尼·霍吉斯的中音萨克斯管演奏朱丽叶,保罗·贡萨维斯的高音萨克斯管演奏罗密欧。” 

  “灾星下出生的恋人们,”岛本说,“简直像为我们作的曲子,嗯?” 

  “我们是恋人么?” 

  “你认为不是?” 

  我观察岛本的表情。她脸上已不再有微笑现出,惟见瞳仁里闪着微弱的光。 

  “岛本,我对如今的你还一无所知。”我说,“每次看你的眼睛我都这样想,对你我还一无所知。勉强算是知道的,只是十二岁时的你,住在附近的、同班的岛本。这距今已过去了二十五年。还是流行扭摆舞、有轨电车跑来跑去年代的事,没有盒式磁带没有月经棉塞没有减肥食品年代的事,地老天荒了!而那时的你以外的倩况,我几乎一无所知。” 

  “我眼睛里那样写着了?写着你对我一无所知?” 

  “你眼睛里什么也没写的。”我说,“写在我眼睛里:我对你一无所知。只不过映在你眼睛罢了,用不着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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