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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思也没有。
阿妈天天带我去讨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也说不俄;全身累得骨头疼,我也说不累。我咬着牙忍受着,但是,这一切怎么能瞒得了阿妈呢?我也知道,阿妈是比我更饿更累呵!只不过是勉强支撑着。
使我难以忍受的还是夜里。当我被冻醒或饿醒的时候,在朦胧中,那些呲牙瞪眼、奇形怪状的神象,真是可怕极了。好象它们也不准许我借住它的庙堂,发怒发狂地要向我扑过来。我害怕,但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阿妈又要搬家,在这穷人没有立脚之地的恶世道里,能搬到哪里去呢?就是怕得再厉害,我也不能和阿妈讲呵。
我这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连“害怕”二字都不敢讲.都没有权利讲,这使找感到深深地悲伤,我不禁悲愤地问:“天地这么大,难道就没有穷人立脚的地方吗?陈占鳌连一间草棚都不准我们住,把我们孤儿寡妇赶到这破庙里,你们这些牛鬼蛇神们又来吓唬我,难道连破庙也不让我住吗,”我由悲伤又转为仇恨,又由仇恨变成了愤怒,这愤怒就象火一样烧遍我的全身,不!我不能害怕,我不能屈服,我要反抗!神象怒视着我,我也怒视着神象,我们来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满腔怒火给我增添了勇气和力量。如果这时候,那些凶神恶煞猛然向我扑过来,我不喊叫也不躲藏,反正你有爪子我有手,我们个对个地拚了!以后每逢睡觉前,我总是凶狠地瞪那些神象几眼,意思是说:“你不要凶,我不怕你!”可也怪,那些凶神恶煞却象怕我似的,躲到灰蒙蒙的夜色里去了。
这一天,在回庙的路上,我和阿妈是又饿又累,一步一个趔趄地向前走,迎面碰上了陈占鳌。当然他身后还是跟着那条“狗”——账房先生。
陈占鳌吃得更胖了,两腮的肥肉垂挂着,在两个膀子之间叠了两三层。他洋洋得意地说:“这不是李八十四家吗?怎么搞成了这样子?真可怜……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走独木桥。自讨苦吃。这真叫‘木匠戴枷,自作自受’呵。哈哈哈……”他笑得差点断丁气。
阿妈气得全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就接连吐了几口血,我把她扶回庙里,她就病得不能动了。
我多么高兴呵,一位好心的老奶奶给了我一块比拳头还要大得多的热番薯。她说:“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自己讨饭,快趁热吃了吧!”
我是多么想咬一口呵,哪怕是一小口;但是我不能,阿妈病倒在庙里,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我要赶快回“家”去。
又黑又厚的乌云,紧压着观潮山顶从海上翻卷过来,天色骤然变黑了。一阵凉风差点儿把我扑倒,接着铜钱大的雨点就噼噼啪啪地打下来,打到我的脸上,又冷又麻。我不敢把那块番薯放在篮子里,怕跑起来丢掉了,我把它捧在手里.一路上不知跌
了多少跟头。
狂风暴雨。天骤然黑暗下来,观潮山躲到云里去了,村庄藏到雨里去了,海鸥躲到窝里去了,那狗那猫也都藏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暴凤雨里奔跑。龙王庙,你离我还有多远呢?阿妈,你等你的女儿等急了吧。
我不顾死活地往前跑。
暴风雨仿佛生我的气了,它用风搡我,用雨浇我,用材枝抓我,用石头绊我,用呜呜的吼叫声吓我!阿妈,你一定挂念你的女儿了。阿妈,你莫要耽心,你的女儿已经看到庙的粉墙了,她就要回到你的身边了。
跳进庙门,番薯变成丁泥蛋,我也变成泥人了。庙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捧着那块番薯摸索到阿妈身边。
阿妈好象不行了,说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说:“孩子,妈的苦……受到头了,你的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们刘、李两家,就剩下你这条根苗了,……海霞,你为什么是个女孩子?……阿妈没有能把你拉扯大,……阿妈对不起你……对不起……”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阿妈呀,阿妈!……”我抱住了阿妈冰冷的身子,拚命地摇着,外面的暴风雨更大了。
忽然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我清醒了一下,认出来了。这是德顺爷爷。他说:“孩于,咱们走吧!”
“海上风暴起,妻儿昼夜啼。”德顺爷爷也是个苦命人。他原来也有过一个儿子,叫阿才。有个儿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小孙儿。德顺爷爷是有名的船老大。有一次去远洋捕鱼,海上突然起了特大风暴,家属们都万分焦急地等在埠头上,到处是妇女、孩子的哭声。
有的船慢慢回来了,就是不见德顺爷爷的船。大家等得几乎失去了一切希塑的时候,从翻腾的海涛里冒出了德顺爷爷的船,人们欢呼起来,拥向自己的亲人,谁也没有注意船上少了些什么。最后跳下船来的是德顺爷爷。他象吃醉了酒一样,趔趔趄趄地走着,仿佛两条腿都拖不动了。他的儿媳妇追到他的身
边问:“阿爸,阿才呢?”
德顺爷爷什么也不说,低垂着自发苍苍的头,径直从他儿媳妇身边走了过去。
儿媳妇在他后面追赶着,拚命地叫喊着:“阿爸,阿爸,阿才呢?”
德顺爷爷不回答,还是向前走。他聋了,哑了?
同船的渔民走过来对阿才媳妇说;“阿才嫂,你莫追问了。”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当风暴卷来的时候,德顺爷爷要阿才奔向船头去扯帆篷,一个大浪把船打得侧歪起来。阿才一失手没有抓住绳索,一个开花大浪扑上船头,把他卷到海里去了;阿才的脸好容易从浪里钻了出来,叫了声:“阿爸,救我!”又被一个浪头打下去了。
这一声叫喊,撕碎了德顺爷爷的心,他的脸色立即变成了铁青。
船上的渔民都喊:“德顺爷爷,快停船救人!”
凡是出过海的人都知道,在大风大浪里,小小渔船就象片树叶一样随波逐浪,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被摔下浪谷,船是万万不能停的。如果一停小山般的大浪劈头砸下来,船就会被打得粉碎。这时全船人都紧张地看着德顺爷爷,等待他作出
决定:是冒着全船覆没的危险停船救儿子呢,还是舍了儿子保护全船人的生命安全呢?只见德顺爷爷把舵把一泞.大声说:“开!”
有人被德顺爷爷这种精神深探感动了,抱起桅杆大声哭起来。德顺爷爷喊道:“哭什么?别误了开船!”
德顺爷爷就这样失去了儿子。他象病人一样回到了家,拿起酒壶,几口浇了下去,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儿媳妇不久改嫁了,把小孙儿也带走了。
德顺爷爷失去了一切希望,从此身体也衰弱下来,头发也很快都全变白了。
德顺爷爷的房子是里外两间的石璧草房。原来里间是阿才夫妇住的,德顺爷爷就住在外间。屋外面还有一个小草棚,是放锅灶柴草用的。自从儿媳改嫁之后就把锅灶搬了进去,人住里间,锅在外间。德顺爷爷领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摔碎了他那老酒瓶子。他说:“海霞,爷爷从今天起,不喝酒了!”
从此我就和德顺爷爷相依为命,组成了一个新的家。从我们这几家人的遭遇,也就看出海上渔家的苦难有多么深重了。正象渔歌里唱的:
渔家胸口三把刀,
渔霸海匪加风暴;
渔家面前三条路,
挨饿跳海坐监牢;
吃的是:
半碗聆菜半碗泪,
睡的是:
半床风雪半床草。
船上鱼虾难饱肚,
家里儿女难养老。
问老天:
世上纵有千条路,
哪有渔家路一条?
苦难深重的渔家,你的救星在哪里呵?!
第六章 米和水
这些日子,驻在岛上的国民党的水警大队,就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每天都到观潮山上挖工事,修碉堡。陈占鳌更是六神无主,惶恐不安。风传解放军要来解放海岛已经好些时侯了。看来,好象真的要来了。
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地悄悄打听、议论、猜测……解放军是什么样子?有的说很好,有的说不好,到底怎么样?谁都没见过。大家都习惯地自动地聚集在村头,眼睁睁地向大陆张望。到底是盼解放军来,还是怕解放军来?连自己也弄不清楚,大家心里有希望、振奋,也有疑惧和不安。
虽然爷爷早就听说解放军是好队伍,但这是传说,渔民们最讲实在,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