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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够了,抬头一看,教员早气跑了。这时才有人轻声唱道:“‘擦亮钢枪磨快刀,民兵练武情绪高!’……下边怎么唱?”一看教员不在,又随口骂道:“浑帐教员,怎么不教完就跑了?”
于是全场又放声大笑起来。第一课就在这哗哗的笑声中宣告结束。
第二天我不得不去向陈小元赔礼、道歉、下保证。教员总算来上课了。教员来了,采珠却真的不来了。只要小元来上课,她发誓不进课堂门。她象鸭子吞下根铁筷子,任你千说万道,她就是回不过脖来。
谁知陈小元拿来了解放前他在初小念的课本来,第一课是:上学去。第二课是:坐立走,身体直。到后面就是狗呵猫呵,皮球呵木马呵等等,开头我们还忍着往下念,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说:“小元,你换换课本好不好,我们都是民兵了,还‘皮球木马’的,有什么意思?”
陈小元说:“读书不是为了识字吗?管他什么课本,能识字就行嘛!”
我反驳说:“不,读书不只是为丁识字,是为丁学习政治。”
陈小元轻蔑地说:“你懂得什么叫政治?这政治二字怎么讲?……”
我也满有火气地回答他:“什么叫‘政治’,我真说不上来;念书识字是为了叫大家明白革命道理.为了读毛主席的书……”
“好,这样的课本我没有,你们找来我就教。”
陈小元总算让了步。
当天夜里,我就去找方书记,跟他要教材,他很赞成我的想法,他说;“学文化应该和学政治结合起来,学识字不是目的,学文化是为了更好地学习马列主义、学习毛译东思想,学习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了把革命工作做得更好。”他给我找了三本书:《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思》和《愚公移山》。
我们学得可来劲了!
开学第五天傍晚,突然下起雨来。女民兵们全到齐了,在教室里说东道西,等候我们的教员。
阿洪嫂说:“我看,这位‘大架子’不会来了。”
连云香也等得失去了耐心,她说:“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他不来也要说一声呵。”
又等了一会儿,时间已经很晚,雨又越下越大,我说:“大家不要散,先复习昨天的功课,我叫他去!”
海花说:“我看算了吧,你这是抱起木炭亲嘴——少不了碰一鼻子灰。”
碰就碰吧!
天很黑,我从灯影里走出来,什么也看不清,一出门就往墙角上碰,风又很天,蓑衣根本披不住,反而扯着我往后退。我索性把蓑衣挟在肘弯里,向东榕桥走去。走到乡公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地方了,雨水顺着头发向下流。我敲了敲门。
陈小元拉着长腔说:“进来!”
我推开门,看见陈小元半躺在床上看书,我一把抓过他的书,摔到地上,气愤地说:“你倒挺自在,我们全在那里等你哪!”
“你没看见这么大的雨?”陈小元很不高兴地说。
“大雨就不学啦?你不去也要通知一声呵I该不是又看你的《红楼梦》了吧!”
“什么《红楼梦》,这是《水稻管理法》哩。你知道吗?我们要围垦海塘啦,在海滩里种稻子,以后就有大米吃啦,我在研究农业技术哩,——这是双和乡长给我的头等任务。还有……”他接着又从枕头下边抽出一本书来说:“我还要给渔民讲《海洋渔业技术改革》哩,这都是为了搞好生产,为了……”他罗嗦起来没有完了。
我觉得全身冷得发抖,衣服象湿了的纸一样贴在身上,脚下流下了两汪水.心里急得要命。我说:“你到底去不去?大家都在等你哪!”
“你发什么火?回去通知大家,今天不上啦,再附带说明,以后风雨停课。”
“要不要派顶轿子来接你?”我忍住气,刺了他一下。
他一点也不怕难为情,还一本正经地说:“轿子倒不必,给买个手电筒还是十分必要的。”
脸皮真厚!
我气极了,难怪女民兵们看他不顺眼。我说;“还给你买个脚电筒哩,你以为没有你,识字班就办不成啦?你今天不去,以后也不要去了。我们把你罢免了!”
他酸溜溜地说:“谢天谢地,求之不得!不带枪的娘子军们,别了!祝你成功!”他两手抱拳向我一拱。
我扭头走出大门,真想哭出来,一股子气,把凤雨全忘了,也不知怎样地回到了教室。
等得不耐烦的民乓们齐声问道“教员来了没有呵?”
我说:“教员不来了,以后也不来了。”
有的女民兵说:“不来正好,我也不想学了。”
有的女民兵说:“不挨男人的拳头就算翻身了,识字有什么用!”
“你们还有志气没有了?”我把满肚子的气全发在民兵身上了,“不怕人家瞧不起,就怕白己不争气……”
“没有教员,怎么办呵?”
“不会另找一个?”
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出合适的人来。难道夜校就这样散了?不!我发了发狠说:“我来教!”
我本来是在气头上说的,可是大家当了真,一齐鼓掌赞成。这真使我感到要命了,可是要没有人教,夜校就非散摊不可!没办法,只好硬硬头皮.一边学一边教;用方书记的话来说,这真叫“鸭子上架全靠逼”!
有一天,正刮着九级大风,又下着大雨,我要上的课还没有准备好。一边向西榕桥走,一边想着教课的内容,一脚踩空,跌到桥下去了,全身湿透不说,还摔破了腿。我一瘤一拐地走进教室,幸好及时扶住门框,不然就扑倒了。
阿洪嫂急忙奔过来惊叫着:“哎呀呀,我的姑奶奶,你是怎么搞的?”
我说:“没关系,上课吧!”我忍着疼痛站在黑板前边。今天是上新课。课文只有二十五个字:“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我自己知道,我教得很不好。黑板上的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比着书本画出来的,并且经常缺了胳膊少了腿。
有一天我问方书记说:“学文化,有没有快办法?”
他说:“心急喝不得热米粥,走路也得一步一步地来嘛。”
“一步一步,等到会看毛主席的书的时候,头发都要白了。我这个人呵,就是喜欢两步并成一步走。”
方书记对我笑笑,好象很满意我这句话,他说:“两步并成一步走,太快了吧?不会跌跟头吗?”
我说:“跌倒不会再爬起来?”
“好,好!”方书记接连叫了两个好,兴奋地说:“海霞,干革命就需要这种顽强精神。”
这些天来,我就是按这种顽强精神来学习的。可是我总觉得学习的效果不够好,就拿课堂上这二十五个字来说吧,学得能认下来就得三四天,更不用说会写了。想到这里,我的急躁情绪就上来了,心想:“照这样,学到哪年哪月才能读毛主席的书呵!”
心里一急,教的就不耐心了,甚至对我的“学生”发起脾气来,怪她们不专心不努力,采取硬通的办法——学不会不下课。谁知道这徉一僵,反而把“学牛”逼泄了气,连阿洪嫂也说:“海霞,你急得两眼冒火星也没有用,我看我不是读书识宇的料,脑子笨得象木头,以后你们学好了,念给我听吧。”她竟失去了信心。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在同心岛解放前,爷爷因为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大好,不能出远海了,就驾个小舢板负贵同心岛和东沙岛之间的摆渡。有时空下来,就讨小海,摸点小鱼虾。现在东沙岛还没有解放,渡船就被搁置起束。平时,我上山打柴,爷爷就讨小海。土改反霸时分了些农具,还分了一亩多番薯地,加上原来半亩.已经够我们爷儿两个生活的了。达些日子,一直刮着七级以上的大风,——把个蓝蓝的大海刮成了浑黄色。这天,爷爷没有出门,就坐在门口用铅丝缠他那裂了缝的橹把,我坐在旁边“啃”我的字,爷爷可怜起我来。他说:“海霞,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识字可是伤心劲的事,不进学校门,哪能学的好?”
我有些急躁了。真的,那么多的书,我要学到哪一年才能认识它?方书记说只要认三千个常用字就能看书读报了。唉,这三千个字可真够我啃的!
阿沙忽然楞头楞脑地闯进来,作了个敬礼的怪动作,大声说:“报告排长姑姑,有你的信!”
“你说什么?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