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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事-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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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农民们在电视里一看到什么吸引人的新鲜事物,马上会意识到这是人家的生活,他们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城里所做下的一切都是为别人的,自觉地把自己置身于“别人”之下。最近有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是匈牙利籍作家,他是一个犹太人,“二战”的时候被德国人关进集中营。他在作品里回忆了那段残酷的生活——在集中营里叫干活就干活,叫举手就举手,人几乎没有什么思想意识。但在心里总还是有想法,只不过不能表达出来。很多年里,中国农民有些类似于这种欲说还休、大痛无言的情况。    
    江西近些年发生的变局也似乎与农民无关。从实际利益来讲,他们还是有所受惠,比如京九线通车以后,家乡农民感觉到了一些好处,他们到汕头打工更方便了。但从制度层面上讲,农民感觉不到这些变化,他们也不关心这些事情。


第一部  饱满又参差的风景2003年,一堆明丽的篝火(4)

    我生活过的城市,是中国两个最大的城市——上海和北京,但强大的城市一直未能改造我,我身上的农民烙印仍然非常强烈。    
    我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可以感觉到很多资金在流动,北京已经富得马路不够停车了,但这些钱就是流不到农村去,而农村是最需要钱的地方,时下常常连多盖一间教室的钱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在万家湾村,通过考学走出乡村,改变自己命运的大概是30来个人。其中大部分留在县城、乡村学校教书,端上了公家的饭碗。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10人左右,有的在杭州、南昌、九江工作,走到北京的就是我一个。子女能够摆脱农民的身份,到城市生活,这对于农民的家庭来讲无疑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那年我到汕头看村里打工的兄弟姐妹,他们用羡慕的口气对我说,你现在是城里人,各方面条件都很好,而我们还活得猪狗样。我说我们都是打工的,只不过我在北京打工,打工的环境比你们好一些,你们在南方打工,条件差一些。从命运来讲,我们都是打工的命。虽然我在嘴上表达很真诚,但我心里清楚,只要进入了体制,便会拥有体制给的资源,我一旦得了什么病,至少还有医疗保障。而他们远没有可能享受这些资源,他们还处在窘困之中,若遇上什么灾祸,更陷入于磨难,很可能要自生自灭……    
    我和他们交谈这些问题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背叛的感觉,觉得自己没能帮上他们什么。他们越是羡慕我的生活,我越是感觉无地自容。    
    我生活过的城市,是中国两个最大的城市——上海和北京,但强大的城市一直未能改造我,我身上的农民烙印仍然非常强烈。    
    来北京这么些年,我到过两次故宫、颐和园,但我没有一点游客的享受感,也没有一点美学的鉴赏感,在一种农民心理的激愤下,感到的惟有一种罪恶。在昆明湖的边上,我抚摸着汉白玉护栏,心里就想这块栏杆洒下过多少农民的汗水与血泪,或者,这是倒下了多少农民的血肉之躯才从大老远的地方运来,堆砌在这湖光山色里供皇公贵族们享乐的。在故宫,我也是怀着一种极大的厌恶看那一件件宝物,其中一块重达几吨的大玉石对我刺激最大,它从陕西运了多少年才运到北京,然后又运到浙江去雕刻加工,完了之后又运回北京。姑且不说在运输的途中,必有很多农民为之跌扑或者碰伤,仅为完成这样一项工程,农民要交多少苛捐杂税?服上多少暗无天日的徭役?在我心目中,让今人赏心悦目的很多历史文化遗产,大到万里长城、兵马俑,小到昆明湖边的一块白玉栏杆,其实都是农民的白骨换了一种说法。    
    我与城市生活一直格格不入,与城里人交往比较少,所谓白领阶层的生活与我无关。我在城里的小区住的时候,每次看到老太太、年轻女性牵着一条小狗遛弯,我就想她们与其和一条小狗交流,还不如与人交流,收养一个农村的孤儿不比养一条狗更有感情、更有意义?时下这个社会为什么如此难以进行人性的沟通交流?那些有钱人如果能把自己富余的财力、精力转移到社会公益事业上来,不是对社会更有益处,而他们的幸福生活也更太平吗?    
    我心里装着村里那么多孤儿,惦记着他们的命运,你说我看见城里人养狗,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我在城里参加各种名目的聚会、宴会,往往一桌饭吃掉几千块钱,临别时脸上当然得堆满笑容对人家表示感谢,心里却一阵阵刺痛,这几千块钱拿给农民,可以帮助他们解决多少生活困难?我会在心里盘算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忘记了这顿饭,这盘算才结束。    
    如果我用农民的眼光来看待城市里各种时尚休闲或者小资生活,那我肯定是反感的。但是我又经常告诫自己,不能用这种眼光来要求别人。农民被体制甩得这么远,沦落到今天这一步,这是由某种历史原因造成的,在中国,对历史的梳理与清算,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还要有漫长的时间。而且,在当今再不讲“阶级斗争”、也不提“阶级感情”,只讲市场经济,以及“让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的社会氛围下,也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像农民一样过日子。    
    但不管怎样去“消化”,我总有两个问号“消化”不了——    
    1949年建立的新中国政权,是从赣南一片广袤的乡村开始出发的,为其终于坐拥江山而前仆后继喋血沙场的,大抵也是千千万万的农民,但建国之后,为什么很快便采取一种以牺牲农民利益为代价的治国方略?    
    而现在,我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可以感觉到很多资金在流动,北京已经富得马路不够停车了,但这些钱就是流不到农村去,而农村是最需要钱的地方,时下常常连多盖一间教室的钱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我在情感上、理念上很强烈地关注农民,思维与农民还是一体的。但走出农村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为农村写过一本书,笔下亦没有为农民说过几句话。虽然早年农村生活的经历对于我的创作有着很大影响,但我还没有面对农民这一特殊的群体来进行创作。    
    刚到北京时,我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钱理群见过一次面,他看我是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便说他身边有许多农民出身的学者,他喜欢和这些淳朴的人打交道。但他也发现一个问题,尽管这些人都很朴实、很勤学、很善良,对农村生活也有很深的体验,他们在学术上所做的题目、发展的方向,却几乎没有一个人与农村有关,与研究“三农”问题有关。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现在研究农村问题的,都是具有比较高的社会声望和地位的城里人,像上海的曹锦清先生写了《黄河边上的中国》。所以我对研究“三农”问题的专家学者,不管他们研究哪方面的具体问题,我都对他们肃然起敬,毕竟他们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农民。    
    当时,我没能回答出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正式回答钱先生。后来,我慢慢地找到了原因。第一个是表层的原因,一个人进入体制以后,要按照这个体制的游戏规则来运转,才能维持自己的生计。上级安排你做什么课题,你必须按照要求去做,才能得到经费,这样才可以谋生。而以前“三农”问题一直不在国家的关注之中,也不鼓励人们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从农村出来的学者只能通过做体制所鼓励的课题,才能求得生存资源和学术地位。如果自己单枪匹马地搞“三农”问题研究,不仅没有条件,而且也不能糊口谋生。    
    第二个原因则是深层次的。从农村出来的人,早年农村生活给他造成的痛苦越大,他越是在心底里留下深深的印记。一个人内心最沉重的东西总是不想去面对,或者说一个人没有力气去卸下自己内心最放不下的部分。我们这些从农村考学出来的人,坐在一起一般不会聊乡间的事情,因为一聊到农村,除了沮丧便是伤痛,我们几介书生面对农村的现状又能怎么样呢?只好把这部分内容封存起来。我不敢看《黄河边上的中国》这类书,越看心里越觉得撕裂,就像我不敢看周国平先生写的《妞妞》一样,那种痛苦不是一个父亲所能够承受的。其实,我们在城市至今仍处在艰辛的奋斗中,尚没有足够的力气与勇气来翻开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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