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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粥游戏连着进行了五天,这五天里,小雅竟变着花样每天煮出不同的粥,几乎像烹饪才艺展示。贾平记得,他吃过菜粥、赤豆粥、红薯粥、海鲜粥、山药粥……若不中断,也许,连着两个礼拜,他都不会喝到重复的粥吧。
这么想着,贾平忽然感到心里泛起一丝温暖甜润的涟漪,随即,鼻子一酸,眼里竟涌起一股潮湿。仿佛,住院的这些日子,只有这个女孩,日日陪伴着他,与他相依为命。
贾平很清楚,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些日子,身体的疾病、人事的变动、上司的病故,种种遭遇,让他倍感压力之大,又觉生命无常,倒是一个女孩,一碗热粥,给了他安顿和温暖。贾平忍不住想:这几天,小雅还是煮好两人份的粥,等着他去吗?如果是,那不就白白浪费了她的好粥?白白地让她等了?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他和旁人一样,来去无踪,过而即逝?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惦记着他?
贾平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正低头读一本杂志的小雅,发现一身黑西服的贾平汗津津地站在花店门口时,惊喜地大叫起来:哎呀,你是不是出院了?怎么好多天不来啊?
贾平迎头站定,深呼吸,气息平稳下来,才说:小雅,真对不起啊!单位里出了点事,来不及跟你说。
小雅嘴角一抿,露出一对酒窝:怪不得,害我每天吃很多粥,又不敢少煮,怕你忽然来了没得吃。
小雅说话时,大眼睛盯着贾平,男人的下巴上糊满黑沉沉的胡子,大概几天没剃须了,看起来脸颊都凹陷了: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不过,瘦一点,看起来帅了。
贾平笑笑,忽然说:有没有粥?给我来一碗,饿了。
小雅开心地笑起来,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端出小锅,拿出那只绿色卡通碗:还好没少煮,今天是皮蛋瘦肉粥。
贾平捧着已经属于他专用的绿色卡通碗,狼吞虎咽起来,很快,一碗粥被他吞了下去。小雅要给他添,他却摇头:不吃了,限量进食,要不下午测血糖,又超标。
而后,忽然问:小雅,我记得,你说过,你爸爸比我瘦,没有肚腩。你爸爸做什么工作?
我爸爸是开出租车的,他每天一早去花市进货,送到花店后,就载客去了。
嗯,我告诉你啊,当时,我还很吃你爸爸的醋,你看,现在我是不是也没有肚腩了?
小雅大笑起来:你还吃我爸爸的醋?我又没说他比你帅。开出租车很辛苦的,每天早出晚归,皮肤晒得黑,看上去,我爸爸比你老多了。我要把花店开得更大一些更好一些,赚的钱够过日子了,我就不让爸爸出去开车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要我爸爸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
贾平想起了远在加拿大的儿子,就说:小雅,你很孝顺啊!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爸爸真有福气。
小雅羞红了脸,又问:你也有小孩吧?你的小孩也会孝顺你的。
贾平点头:嗯,我有一个儿子,比你小几岁吧。
哦,那应该还在上学吧?
是,还在上学。贾平没有告诉小雅,他儿子在多伦多生活,每个月的耗费超过五千元人民币。
贾平站起来,从红色塑料桶里抽了一枝康乃馨,说:我买一枝花,多少钱?
小雅笑说:只要一枝?
贾平点头:嗯,一枝够了。
小雅:那就送给你了。
贾平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说:好吧。
说完,把手里的康乃馨举到小雅面前:送给你,首先要感谢,感谢你这几天替我吃了我的那份粥。
小雅哈哈大笑。贾平接着说:其次要祝贺,祝贺中断了一星期的花店午餐继续进行……
小雅笑着伸手接过花。贾平也笑,笑着转身,出花店,向对面的医院走去。
九
倒睫毛患者要出院了,眼睑矫正手术两天后,他脱下病员服,换上老婆给他带来的西服,脖子里还松松垮垮地扎了一根红领带,一脸喜气地和病友道别。那位浑身散发着鸭粪味和大宝SOD蜜气味的养鸭女人,微笑着把一张名片递给贾平:以后想买草鸭蛋。就来找我,不要客气啊。再会再会!
贾平捏着名片,以同样的微笑礼貌寒暄:好的好的,谢谢,多多保重,再会!
在市场经济的磨炼下,养鸭户已经学会了推销自己,真是巨大的进步。这么想着,贾平下意识地把名片拿到鼻子下,闻了闻。不出所料,这张名片上,也有一股鸭粪和大宝香脂的气味。
38床终于在家属带有恐吓性的劝说下,鼓起勇气,如同上断头台一样,进了手术室。白内障手术很顺利,并且康复得很好,退休电焊工又恢复了自信,脸上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的表情。他睁着一双换过晶体而视觉全新的眼睛,对贾平说:39床,原来你脸上也有皱纹啊!我以为你才二十几岁。
贾平笑:是不是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不习惯?
38床:就是,本来模模糊糊的,现在呢,看看,你脸上的斑斑块块都看见了,倒不如原来年轻了。
贾平调侃道:38床,你拿面镜子照照自己,也许你会发现,你变成了一个小伙子。
38床一拍大腿:还用你提醒?我老早就照过了,我的老天爷,我都不敢认啊,镜子里的人,是我吗?那不是一只老甲鱼吗?哎,早晓得,就不动手术了。眼睛嘛,能看见个大概就可以了,看得太清楚,其实蛮吓人的。我很担心,以后半夜醒过来,看见睡在我旁边的老太婆,我会被当场吓死。
38床说完,顾自哈哈大笑起来。贾平也大笑,现在,他已经不介意与普通病房的平民病友打成一片了。
38床要出院了,他向贾平咨询:哎,39床,我儿子叫了出租车来接我,你说,从医院到南市福佑路,要多少钞票?
贾平想了想:我很少坐出租车,只能说个大概,起码,40元要的。
38床大叫一声:吓!小子钞票发霉!麦德龙大卖场免费购物班车,半个钟头一趟,经过我家弄堂口,不坐白不坐。我叫他把出租车退掉。好好好,我要走了,再会啊!
38床带着既骄傲又心疼的表情,气宇轩昂地走出病房,那张马脸和瘦削的身影,在白色的门框外一闪,消失了。
病房里很快住进了新病员,原来的病友,只剩下八十多岁的青光眼患者。贾平很安心地住在医院里,每天吃药、打吊针,测血糖、血压、血脂含量,放大瞳孔查眼底淤血消融状况,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贾平以特殊的视觉观看着天堂与人间的通途。这很好,这让他意识到,人间再是美好,总有一天,人人都会进天堂。
赵蒙回来了,她很忙,只来过医院两次。贾平不是病得不能下床,不需要左手握右手的老婆陪伴在身边。贾平也没有在赵蒙面前提过要找她舅母的弟弟。市委书记的大秘书,也许能在贾平处于劣势的人事变动中,起到转折性作用。然而,贾平放弃了。
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怎能敌过生命的终结?王大处长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那篇过度赞誉的悼词,其实是一层薄如纸的遮羞布,谁都可以伸出手指捅破它,谁都清楚地看到,鞠躬尽瘁的王有德,其实是死于“三高”,说得直白一些,他是死于欲望。
贾平可不愿意像王有德那样,死都死了,还被人当反面教材。他总感觉,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那么匆忙,就像犯了错的人落荒而逃,急于逃离这个世界,那样的死,太不坦然,太不安详了。如果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能够平静、淡定地走向天堂,就像每天在医院外面逛街一样,胜似闲庭信步,这样,才可算是“好死”。
贾平由衷地感到,住院生活给了他很多启发。他终于领悟到,生命有限,欲望却永无止境,要摆脱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这“三高”,就要遏止内心深处“高官职”、“高地位”、“高消费”等等更多的“高欲望”。他想起政府大楼里的那些年轻人,还在纷纷加入“三高”症行列,心里便为自己人到中年还能悬崖勒马而觉庆幸。什么文化局、广电局,什么正处级、副处级,这些,都变得不再重要。人生在世,即便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专车,即便退回去做一名小公务员,即便没钱为加拿大的财政收入作贡献而让儿子打道回府,只要健康、平安,只要还能把一碗菜粥吃得满口生香,就是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