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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家的原动力,不决定于他一生所看到的第一本书,有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他一生中看到的第一本书是哪一本,但一定有一、二本重要的书,在他年轻的时候,在心灵中发酵,如果换了其他性质完全不同的一、二本书,他可能走上另外一条路,那一条路,固然可能是一条和他性格不合的痛苦的路,但也可能是一条使他改头换面、更欢乐的路。
问:您的读书方法是?
柏杨:自从去年(一九九六)《回忆录》出版,泄露了底牌。朋友们才知道我根本没有受过什么正规教育,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我也从来没有毕过什么业。即令勉强毕业,最后,也被开除。这项底牌不仅使朋友们吃惊,连我自己痛定思痛,也跟着吃惊。《光华》杂志总编辑王莹女士在访问时,特别提出来问说:「你的学问为什么那么精湛?」我吓一跳的程度,几乎要用担架把我抬出来,假如我坚持说我没有学问,一定会有人讥讽我故作谦虚,但如果说我有学问(我真希望我有学问),那我实在是大言不惭。我只不过是喜欢读书而已,而我又没有能力读外文的书和略为深奥的古文的书。假定把一个知识份子比做可以挤出牛奶的牛,那接受正规教育的人,他们吃的是高度营养的饲料,而我不过是一个野生的作家,吃的是大地上我所可能吃到的各式各样的东西,其中有些是有营养的草,有些是有毒的草,我唯一的特征就是饥饿,不但吃草,而且吃树皮,甚至于吃泥土、吃粪便。
一个野生的知识份子和饲料的知识份子最大的不同是,饲料知识份子有师承,有师承的学者,难免不被纳入学说流派,和社会利益团体,使他们的思想和行为,都受相当约束,但他们也建立了一个保护网,保护他们自己的学说和地盘,荣耀和生活。野生知识份子则不然,他是孤独的动物、寒冷的动物,没有保护网,没有避难之处,但是,他的思想不受任何师承局限。
具体的说,在这种野生的生态情况下,我读书简直是没有方法,唯一的方法就是见书就读,只要能够消化吸收,世界上几乎没有负面的书,每一本书、每一个字,都有足够的营养。
问:您认为读者该如何读您改写的《资治通监》?
柏杨:这个问题是否可改为:读者们如何读《资治通监》?我实在不敢以教师自居,厚颜的告诉读者先生,应该如何读一本书。我只能就我自己读《资治通监》的感受,也就是在读《资治通监》过程中,我所得到的益处,举出几点跟各位朋友分享。
第一:每一个人都知道,毛泽东先生的案头,数十年如一日的都放着一部书,就是《资治通监》,他曾经告诉别人,说他翻阅过四十几遍。政治人物中,毛泽东先生是最熟悉《资治通监》的一位,使他在长期的内斗中,无往不利。专制时代,对年轻人而言,已成为过去,但像我这样年龄的人看来,专制时代就在昨天,而专制时代的政治斗争既惨烈而又精密,当斗争白热化不能转弯的时候,有权力的一方一定抛出终极武器,这项终极武器一旦出笼,再坚强的对手都会瓦解,被斗成一团血肉,这项终极武器就是「诬以谋反」。历史上多少首领赐给他的部下免死铁券,向他保证无论犯任何罪(包括杀人),都可以赦免,除了谋反。这就使事情变得简单明了,当他想杀你的时候,只要说你「谋反」,就一切搞定,像刘邦杀韩信、像赵构杀岳飞、像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像蒋中正的白色恐怖。
第二:《资治通监》将近一千万字,人物千万,有帝王有将相,有盗匪有小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然而不管他是干什么的,只要在他名下出现「骄傲不可一世」之类的句子时,你就可以压下赌注,再往后翻三、五页(大家伙也不过三、五十页),就会发现他一定覆亡。如果不是身败名裂,一定是全族屠灭,最幸运的(这种幸运很少),也是狼狈下台、丢人砸锅。
第三:古人说「物先必腐,而后虫生」,这句话曾经被科学家(包括聪明的我在内)认为是不可能的,任何有机体一定先感染了滤过性病毒,然后才腐烂,可是如果你把《资治通监》多看几遍的话,你会发现这句话真可以说是金科玉律、万世永存。不仅《资治通监》上所显示的史实,即令在西方世界,也是如此。当一个国家(包括政府、政权、政治实体),只要它内部不先腐烂,任何外来的力量都不能把它摧毁。外来的力量,最多可以催化内部的腐败,但它不能代替内部的腐败,而内部的腐败包括:头目的骄傲颟顸、官员的贪污说谎、武装部队的向心力瓦解、人民普遍的怨愤,以及中央政府错误的决策。当这些条件都具备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免疫系统就整个破坏,而染上了政治性的爱滋病,一个小感冒,就可能夺命。《资治通监》记载了六十七个国家(包括政府、政权、政治实体)的兴亡,字字行行,可以做为例证。
第四:专制帝王和独裁领袖,最恐惧的是叛变;最喜爱的是忠心耿耿,认为那是大节。不错,大节建立在忠心之上,但是《通监》上可以看出:忠心似可分为四等,最高层次的忠是神性的忠,忠于以全体人民(有时候也包括统治者)幸福为依归的理念和责任。神性的忠异化而成为第二层次的人性的忠,追求正义、公平,这是大多数人逗留的阶层;以各人的性情和品格,决定自己的位置,而终极的目标是忠于事。人性的忠继续异化而成为第三层次的狗性的忠,只忠于特定的人,诸如「领袖」、「帝王」、「头目」之类,这类人物最大的特征是:当主人把他绑住,准备宰杀他时,他还舔主人的手。狗性的忠终极异化的结果,成为最低层次的狼性的,只忠于有权的大爷,谁的权大就忠于谁,谁能给他官做就忠于谁,历史上每当狼性的忠大行其道的时候,政治上一定有惊心动魄的场面,使人汗流浃背。
第五:有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中国所特有?历史上,一个强人总是喜欢在主流体制外,另行建一个更主流的体制,反过来箝制主流体制,使自己称心快意。主流体制的结构和政治生态,都将因之发生巨变。大多数帝国衰退时,强人就会另建一个崭新王国,结果不是摧毁了帝国,就是代替了帝国,或者帝国反扑,社会一团混乱。
以上五点是我临时的感想,当然不限于这五点,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从《通监》中得到灵感,我不认为历史会产生什么样大的教训,但是如果历史的旧照片和现实行动的新画面重叠的时候,熟悉历史的知识份子,会特别惊恐,特别无奈。
问:你认为现代人应该读什么书?
柏杨:现代人当然天经地义的应该读他专业的书,假定说你是一位肠胃科医生,而竟然不知道一年以前才发现的「幽门螺旋杆菌」,你一辈子就治不好胃溃疡,你就不是一个好的肠胃科医生,这一点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也用不着我们强调。我们强调的是,无论你是哪一种专业,无论你读了多少专业的书,都必须另外阅读人文方面的书,来培养自己的EQ,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