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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代中国男人倒是想摆谱也摆不起来了,表面上变得比较温暖,甜蜜的话也敢讲了,但思想还是传统的。他们并没有把一家之主的观念抛掉,这样的包袱,往好的说是负责,往不好的说,既然我是一家之主,需要负起责任,那我也要享有权力。因此,这种强势心态,会引发男人打老婆的恶念,要求女人从一而终,唯丈夫马首是瞻。
张涵:在女权高涨的现代,两性之间,引发了许多平等之争,您以为应该如何处理才能敉平?
柏杨:我活了将近四分之三世纪,刚好经历许多时代的变革。女权抬头后,很多女人争取权益,不惜打官司。但酱缸文化积习太久了,要改变并不容易,男人不尊重女性,这是男人不对,但要他们不歧视女性,则女人必须先自尊才行,否则男性不知道尺度在哪里。因此这是男女双方必须共同努力的方向。
女权与人权·柏杨
⊙台北《妇女》杂志读者午餐会讲辞。
⊙文载一九八一年四月份台北《妇女》杂志。
──中国妇女的三千年路
柏杨说:在中国历史上,妇女曾受到许多迫害,如今则是妇女觉醒了之后适应困难的时期。我们应该把建立女权,扩大到建立人权。仅仅争取女权,很难得到,即使得到,必很有限。
许多人赞扬我们母亲、祖母,或祖先时代的女权运动,却不赞成今天的女权运动。事实上每一个时代都有新的问题产生,需要去面对和克服。妇女节的前夕,本刊邀请了作家柏杨在读者午会上,就「女权与人权」,发表演讲,他从历史的观点,对中国妇女地位的演进,和今日的处境,作了精辟的分析。
以下是演讲的全文──
《妇女》杂志给我的题目是「女权与人权」,现在就这个题目说说我的意见,请大家指教。我记得两个故事,我小的时候,故乡兵荒马乱,家中常常只有我和嫂嫂、婶娘,和其他小孩子,这时外面若有人敲门问:「家里有没有人啊?」我的嫂嫂或婶娘就会回答:「没有人,请改天再来!」当时我心里想,难道嫂嫂、婶娘,和小孩子们不是人吗?但我知道她们实质上的意思是说:「家里没有男人,只有女人」。女人不是人,所以没有开门跟你打交道的权利和义务。
另外一个故事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一个人生了孩子,邻居向他道贺说:「你生了个儿子,恭喜,恭喜!」他说:「不是儿子,是女儿。」邻居很不好意思地说:「也罢!」这时正好街上来了顶轿子,由四个男子抬着一位官太太,主人说:「你看,四个恭喜,抬了一个也罢。」从前人生下女孩,放在瓦片上,叫「弄瓦之喜」,生了男孩子,放在玉上,叫「弄璋之喜」。由这些例子可以看出女人的地位非常卑贱,即使是四个「恭喜」抬了一个「也罢」,那个「也罢」之所以能坐在轿子上,也不是因为她本身的能力,而是因为另外有个「恭喜」,如果另外那个「恭喜」不是官的话,她也坐不成轿子。
男女分工
从什么时候开始,妇女的地位这样低落?从什么时候开始,女人比较不值钱,男人比较值钱呢?就我们所知,这种现象,至少有五千多年之久。我们可以把这个过程,分成若干时期。人类在初民的社会中,男女是一样的,在初民部落中,不是个别的婚姻,也不是家庭的婚姻,而是部族的婚姻。我这个部族的女孩子,整体嫁给你那个部族所有的男孩子,我部族全体男孩子,同样娶其他部族所有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之下,女人和男人应该是地位平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不平等,只知道它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战争,上帝赋予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之处,是体力上的差别。我们常听到丈夫打太太的事,很少听到太太打丈夫。当然也有,去年报载,高雄有一个太太当街把她丈夫打得痛哭流涕,不过这是少数。有人说,太太比较好心肠,不想打丈夫,恐怕不见得,有时候太太把丈夫恨得会在碗里下毒药,但是她没有打他,因为打不过他,这是体力的不同。男人因为体力比女人强壮,所以不得不扮演一种残忍、凶暴的角色,那就是作战。是不是女人比男人心地要慈爱祥和一点,我们不知道,不过我们知道在战场上需要残忍凶暴,许多女人看见血就会发抖,这种人在战场上只有替她的国家带来灾难。因为男人要作战,要防卫野兽、天灾,所以男人担当了另外一种职务──家庭以外的职务,使女人可以安心地生活在洞穴、树上、房屋之中。
除了战争这个原因之外,第二个原因就是生儿育女,世界上所有的动物,以人类最为脆弱,因为人类的幼年期间最长。一只羊、一只狗生下来,很快就能自立,只要母亲将他身上的血迹舔去。风一吹,他的骨骼就开始硬朗,就可以站起来,自己跑去吃奶。只有人类的幼年期太久、太弱,凡是有儿女的人都看过自己怀抱中的小孩,简直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毁灭。因为分工的关系,这生儿育女的工作就由妇女来负责,女人因此就进到家庭,男人就走到野外。
男人迫害妇女时期
按说这个分工应该是很好的,是一种合作,但这是一种在不平等条件之下的合作,男人仗着自己强大的体力,组织了一个社会。有社会就有政府,有政府就有法律,有法律就有男尊女卑的理论。这种理论至少在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的初年,已经确立:中国最古老的书籍之一的《礼记》,就规定女人有三从,在家应该听父亲的话──没有说应该听母亲的话;结婚后应该听丈夫的话;尤其可哀的是,丈夫死了,要听儿子的话。这种观念早就有了,不知道已在社会上行了多少年,不过一直到纪元前十二世纪的时候,才凝结出一个体系,作为男尊女卑的理论基础。假定我们说中国妇女的命运,至迟从纪元前十二世纪就开始倒楣的话,也并不能说是大错。所以纪元前十二世纪开始,可说是男人迫害女人的时期。
这个时期长达八百多年之久,到了一世纪九○年代,开始出现更特别的现象。个人或群体,受到迫害,多少会产生一种反抗的自觉意识,被迫害的人有了这种意识的话,对掌权的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有一部影片,可能是《宾汉》,片中一个奴隶对某个问题发问,判断很正确,他的主人马上把他绑起来要杀他,别人问为什么,他的主人说:「有思考的奴隶是危险的。」奴隶必须安于命运,如果不安于命运,就会想到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这是一个火花、一粒种子,会给既得利益份子,带来很大伤害。同样地,妇女受到这样大而长久的迫害,妇女本身会有自觉,假定妇女自觉的话,不但对男人是一种威胁,对妇女本身也是一种震荡,尤其是在一、二世纪的时候,那时皇宫中,皇帝有上万个妻子,包括皇后、小老婆群、宫女。这么多妻子,每个人看一眼都会把皇帝累死,更别说谈情说爱了。可是站在男人的立场,却是多多益善。当时宫中的妇女所想到的,全是怎样取悦皇帝,没有人想到自己不应该处于这个不合理的环境。男人要想统治这个社会,必须要妇女自动自发地感觉到自己是被统治者,而且以被统治、被玩弄为荣,这样,男人的权力才能稳固。
女人迫害女人时期
于是,妇女界中出来一个人──有名的班昭,她写了一篇文章〈女诫〉。这篇文章只有一千六百字,可是已经够了,她站在妇女的立场,不是呼吁妇女觉醒,而是呼吁妇女肯定自己是男人奴隶的地位。在这一千六百字里,她特别强调妇女最重要的事情是应该自卑,承认女人是天生被男人欺负、虐待的,假定你不知道这一点,或反对这一点,你就是叛徒。其次,她说:妇女天生是弱者,没有力量和男人抗衡,假定要和男人抗衡,就是狂妄,就是毁灭。在文章的第二部份,她告诉女人怎样侍奉男人,怎样取悦丈夫。最后她提出「妇德」「妇容」「妇言」「妇工」的最高品德,妇德主要是如何捆绑自己,妇言是不可说冒犯男人的话,妇容是如何取悦丈夫,使丈夫看到非常欢喜,妇工是要牛马般的干活儿,或做针线,或下田。这时期可说是女人迫害女人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