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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夫人一向就有这股奇劲,她阁下一见漂亮的女人,或一见穿着低领口的太太小姐,心里就有气。别瞧柏杨夫人的花容玉貌跟琥珀女士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巴不得天下所有漂亮女人都出天花的心理,却是一样。柏杨先生最恐惧的是跟她上街,一则她在人群里拧来拧去,实在不太雅观,二则我只要向别的太太小姐瞟一眼,她就立刻把人批评得一文不值。有一次,朋友请客,在座的有电影明星张女士,张女士之美,应该是谁都没话可说的吧,柏杨先生人老心不老,当下就戴上眼镜,努力猛瞧,正在瞧得吃紧,老妻竟挟了一个热汤圆,往我张大了而流着口水的尊嘴里一塞,烫得我胡子都翘起来,满座哄堂。如此这般,一直到宴席终了,老妻始终用她的三角眼瞅着张小姐,瞅得张小姐心战胆惊,直找她说话,她也不理。回家路上,余恨未消,滔滔不绝曰:「姓张的,哼,她有啥漂亮,只会傻笑,哼,电影明星见了谁不笑……她再去日本拍片,遇到飞机失事,跌了个脑震荡,哼……」哼了一阵,又说了一些别的妒火中烧之话,不便记载,反正一听就知道是从醋缸基地发射出来的冲天火箭。嗟夫。
当然不是说每位太太小姐都有琥珀女士和老妻这种毛病,不过也正可藉此分别嫉妒和爱慕的不同,老妻如果不努力猛哼,而心服口服的赞扬张女士确实是名不虚传的美人儿,那就不是嫉妒,而是爱慕矣。
女人看到漂亮的女人而赞美之,是爱慕;一声不响,闷在心里生暗气,或用三角眼猛觑,则是嫉妒。男人看见辛苦耕耘的朋友升了迁或发了财而贺之,是爱慕;用鼻孔嗤出声音,或拍大腿曰:「他真行,会拍,会吹!」则是嫉妒。学者专家,对同行的学术理论成就,虽不赞成,但仍佩服他的耕耘,是爱慕;说他左道旁门,不过是算卦的,因而剔除了他的研究费,则是嫉妒。作家们瞧别人的作品受到读者广大欢迎,欣然而喜,是爱慕;而暗下毒手,说她专门跟人轧姘头,或直向警备司令部和调查局报案,说他思想有问题,则是嫉妒;学生老爷看见同班同学考取了大学堂,或出了国,感到与有荣焉,是爱慕:而以对方名字写封信给学堂,声明放弃学籍,放弃奖学金,则是嫉妒;当长官的看见部属名满天下,受人尊敬,喜形于色,是爱慕;而怒火高涨,认为他侵犯了自己的光彩,遇事找点小麻烦,板板脸,以便教人瞧瞧到底谁伟大,则是嫉妒;大家都做生意,人家生意奇好,自己虚心讨教,是爱慕;而说对方货物全是走私进来的,则是嫉妒。
嫉妒不同于爱慕,嫉妒的心理基础是恨,爱慕的心理基础是爱。刘世昌先生指出,嫉妒也不同于竞争。盖嫉妒是「向下拉」「向后拉」的,而竞争是朝着目标向前。有些心理学家认为嫉妒在本质上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适当的嫉妒,正可以使人奋发向上。最显明的例子,莫过于吾友项羽先生啦,有一天,他跟他的叔叔项梁先生在会稽瞎逛,看见秦始皇嬴政先生过钱塘江,威风凛凛,乃曰:「彼可取而代也。」正因为有此一念之妒,他才干起来「提着头混」的勾当,把秦王朝搞得七零八落。
──写到这里,附带有点感慨,斯时也,秦政府扑灭六国,统一世界,把六国的国王,杀的杀、囚的囚,嬴政先生东游西荡,好不快活。我们虽没有亲眼看见他过钱塘江时的声势,但那股得意忘形的看头,想也可以想个差不多。恐怕他阁下梦都没有梦到,就在远处站着的两个地痞流氓(史书上说,二人是杀了人逃亡到会稽的),不但把他的帝国搞亡,还把他的子孙抓住,隆重砍头。天老爷的安排,真是妙不可言。
不过我想当项羽先生说那句大话时,恐怕不会是什么嫉妒,犹如年前美国总统艾森豪先生,光临台北,场面也很大,柏杨先生不嫉妒他一样。盖没有比较,便没有嫉妒,我跟老艾比个啥?项羽先生又跟嬴政先生比个啥?与其说那是嫉妒,毋宁说那是羡慕。
暗箭?鸦片
我说我不嫉妒艾森豪先生,不是在这里宣传柏杨先生真是活圣人呀,假使有人竟然认为我是活圣人,就非常抱歉啦。不过我虽然不嫉妒艾森豪先生,却是颇嫉妒别的写文章的朋友──学院派一点,我却嫉妒别的专栏作家;盖利害相同,职业相同也。中华民国的专栏作家有限,写方块朋友的文章,天天在报上出笼,读者老爷比我都熟,所以用不着指名道姓矣,(这同样也不是说我温柔敦厚,盖如果我指名道姓,就只向治安机关指名道姓,向你指名道姓有啥用?)其中有一二之人,写得既比我高明,见解亦比我深入,已经够我心脏抽筋;偏偏他又受到广大读者的推崇和爱戴,以致其书销路奇好,读者老爷简直全都瞎了眼,专门喜欢拜读他阁下的,而不拜读敝阁下的,我心脏的筋遂更加猛抽 ,如果再不发动点啥,真能抽死。
我最初本打算飞出一顶「匪谍」帽子的,可是该帽已经被套作家和其同类飞过,没有立刻发生作用,有点不太灵光。是以必须发出其他灿烂夺目的宝贝,才能收「聚而歼之」之效。就在上个星期吧,有一天,在台北市自由之家一个宴会上,或一个座谈会上──记不清楚是什么会啦,反正就在那一天,谈起各报专栏,大家频频称赞某某,听得我实在难受,就假装心事重重,长叹一声,大官果然在意料中问曰:「柏老,柏老,肚胀仍没有好呀?」我曰:「肚胀倒没啥,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只是为我们文化界悲,为人心悲,为国家悲。」大官一听我如此之悲,大吃一惊,问曰:「愿闻其详。」我曰:「以某某而论,他在那块地盘上种植鸦片,读者竟然吸上了瘾,这该如何是好。」说罢这段话,当时本来要去撒泡尿的,也没去撒,只正襟危坐,露出甜面酱嘴脸。大官听啦,猛点其头,看样子有点若有所悟的情势,我就心中暗喜。
我本来想说该某某先生在他方块上种植马克斯主义兼灰色思想的,话到嘴边才改成种植鸦片,盖取其比较活泼,容易动人心也。这不过是个开始,以后我还继续奋斗,制造暗箭。如果能把该作家关了起来,判个十年八年徒刑,最是上策。否则的话,把他的书一股脑查禁,也能消我心头之恨。再不然的话,鼓励报馆老板取消他的专栏,剥夺他散布毒素的地盘,也可一平我的民愤。
有些脑筋不灵光的人曰:「老头,恐怕你是急啦,妒火把你烧昏啦,不会有大官被你牵着鼻子走!」呜呼,谁说我牵着他鼻子走乎?我只是摆个圈圈教他跳。吾友里宾特罗甫先生曾曰:「反反覆覆说上一千遍,谎话都会成为真理。」等我说的多啦,再有喽罗群众响应,而且相机行事,还有别的暗箭哩。古人不云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过了些时,我的暗箭在大官尊肚里发了酵,即令兴不起大狱,多少也可查禁查禁他的大着。等到所有的专栏作家都受了「刖刑」,或者在田里挨上我一刀,我就浑身舒泰矣。
柏杨先生之妒,跟琥珀女士之妒不一样,琥珀女士之妒,直嚷了出来。柏杨先生之妒,表面上不露痕迹(一露痕迹就没学问啦)。昨天是星期六,一位写文章的朋友,他阁下也参加过那一次会,亲自听见我发表的那段鸦片言论,觉得有点严重,前来劝慰我曰:「老头,念及该作家因穷而写,而且你也明知道他不是种鸦片之人,何必下此毒手?」我不高兴曰:「说他种鸦片还是轻的,再过两天,我还有别的要说他,他如果再不栽筋斗,说不定惹得我发了急,还要公开跟他斗。际此军民振奋,枕戈待旦之际,反攻大陆,胜利在望前夕,该家伙以其利口利舌,散布……」朋友曰:「好啦好啦,别发表宣言啦,千言万语一句话,他的作品有读者,你就嫉妒得像屁股着了火?」我跳高曰:「嫉妒?啥叫嫉妒?俺自出娘胎,从不知道啥叫嫉妒。退一万步说,即令知道啥叫嫉妒,可是他也配我嫉妒呀?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也别自己往脸上贴他妈的金啦。」
该朋友碰了我的正义之钉,颓然而去;幸亏他还有警觉,颓然而去,如果他再胡说八道,我真要弄点巴拉松放到他茶盃里(按,柏杨先生竹床底下,存有一罐巴拉松,专门对付反调份子之用,以后阁下如果光临柏府,千万顺着我说,否则你就有命丧黄泉之虞,勿谓言之不预也)。呜呼,嫉妒一旦发展到柏杨先生这种只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