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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么半天,主要的是说,在台北住惯啦,对台北的气候,因没有比较的缘故,并不太觉得不对劲。台北气候如此这般,普天下的气候自然也无不如此这般,等于一个人掉到酱缸里掉得久啦,总以为呼吸困难才是正理;一旦缸破酱流,再洗了一个澡,洒上香水爽身粉,还不舒服哩。柏杨先生驾莅台中,才发现世界上竟然有些地方,冬天都有太阳的,真是耳目一新。台北什么都好,只是气候之恶劣,使人敢怒而不敢言。冬天来临,小民们正需要太阳的时候,它偏偏进入雨季,「雨季」这两个字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真应该查出来痛揍一顿。抗战时常在报上看见缅甸雨季如何如何,心里想,好一个富于诗意的名词。谁晓得一旦临头,却比被三作牌修理都惨。即以今天(一九六四)为例,阴历年之前,天老爷降雨,一降就是二十天。除夕之日,柏杨先生全家去车站挤火车,它还阴云密布,准备随时来两下子。阴历年之日,我不在台北,听说只初一二三晴了三天,初四天阴,初五就下。今天已正月十五,整整下了十二天矣。而天仍像被砸漏了的沙锅一样,不管气象所怎么胡说八道,仅凭肉眼观察,也可看出它老人家还有得下哩。一九四九年刚来台北住下来的时候,还不明白「雨季」的含意,不停的打开窗子,向天傻看,见有彤云,就心如刀割,见有一线阳光,就欢天喜地,一天能折腾三四十次。台湾籍邻居无不大吃一惊,以为我老头得了啥疯病哩。现在训练有素,不要说只下二十天不在乎,就是下二十年也只有认命。台北之冬,阴天是正常,晴天是反常,太阳偶尔出现,全体小民都得立刻送上红包,以示感恩,如不立刻送上红包,它就会马上缩回云里去啦。
据说世界上最好的气候在南极,冰天雪地,啥细菌到那里都得寿终正寝。生肺病的朋友去住上一个月,就会霍然痊癒。可惜现代医学还没有进一步把癌病患者送往试试,如果也霍然痊癒,岂不就可找出细菌乎?只不过南极太冷,风雪太大,并不是理想的长居之地。我想真正理想的长居之地,应推昆明。昆明气候虽不能治肺病,却是四季如春。呜呼,还有比「春」更诱人的玩艺乎?就这一个字就说明一切。当然北平也是一个好地方,将来有那么一天,柏杨先生啥地方都不去,纵然有人用八抬轿抬,我都不去,而一定去北平定居,当几年老太爷,享几年清福。盖北平人情味最为丰富,不管你是谁,只去过一次,就会一生念念不忘,恋恋不舍。事情也真奇怪,无论啥地方,都有人表示不满意。若纽约焉,有人嫌它吵杂如蜂窝。若伦敦焉,有人嫌它浓雾像蒸馒头的蒸笼。若开封焉,有人嫌它可能受到黄河倒灌之危。若武昌焉,有人嫌它大而无当。只有北平,所有的意见都是褒多贬少。实在也是,北平之妙,说三天都说不完。但它最大的缺点是春天时风沙太烈。上帝造人,总不使尽善,造城亦然,总多少赋给它一点欠缺也。
全中国只有昆明没有剧烈的气候变化,而全台湾则只有台中。台中可称之为小昆明,一年四季,也是清朗的气候多,像砸漏了锅的气候少。新年初一二三,台北好天气,台中当然不用说啦。从初四开始,台北已坏得不像话,而台中却没啥了不起,顶多阴一阴而已。回台北的那一天,简直是越走越不对劲,隔着窗子往外瞧,怎么黑洞洞的乎?一片片浓云像勤王大军一样,四面八方,涌向中天。过了新竹,竟有两点扑到窗子上,心就凉了半截,等到一进台北车站,更是天昏地暗,大雨倾盆,好像徐鼐先生正在石门水库往外猛放其水,好不使人伤心。
下雨对权贵份子没有影响,即令有影响也微不足道,顶多不能打高尔夫球而已,不过听说有些奇才正在筹备建筑一个高尔夫球馆,那就是说,要在广大无垠的草场上架一华丽之盖,四周再围一华丽之栏,该栏当然不是栏羊栏猪,而是栏权贵份子和二抓牌,以免一不小心,跑出界外的。一旦这种玩艺出现,艾森豪先生听啦,他的心脏病都得复发。好在高尔夫球不打也可,天虽下雨,权贵可去耍别的,反正有小民纳税钱买的汽车,有小民纳税钱买的汽油,也有小民纳税钱为他雇的司机。同时其房子之坚,连红包都不怕,更何在乎区区天上漏水哉?只有柏杨先生者流的小民,整天骑脚踏车和挤公共汽车过日子,一遇落雨,两脚全是泥浆,偶尔奔走于权贵之门,他阁下第一眼就是瞧鞋,其表情之怪,使人恨不得脱掉该鞋放到他尊脸上。尤其柏杨先生,年迈怕冷,身穿长袍,一趟街头,再有汽车擦身而过的艳遇,前襟后襟,准全布满了泥斑。最怨声载道的是,昨天晚上我为小孙女烤尿布衣片,烤到午夜二点,煤球臭味,薰入鼻孔,仅喷嚏就打了一百个,打得胸口发痛,均大雨连绵之祸也。
当然不论表
这次南部避年,除了对买票和对天气颇有感想外,还有几点收获,分段报告于后,以与读者先生同欢。
有圣人说,都市是罪恶之源,这话自然有其道理,但是如果就计程车而论,台北的计程车却是世界上最干净,最神圣之车,连美国大人都得肃然起敬。盖美国者,小费泛滥之国也,汽车一停,一个小家伙或一个老家伙,飞奔而至,为你拉开车门,你不能说声「三客油」就拉倒,非摸出一个铜板塞到他尊手里不行,坐计程车更别说啦,除了表上规定的数目,下车而不给小费,司机老爷能骂得你耳朵三天发烧。全世界只有台北一地,清廉出众,偶尔也有半吊子烧包小子摆阔,把应找的零头算着小费「赏」给司机的,但不多乎也。有一次,柏杨先生和一个这种小子同车,坐了十八元,我付二十元,他在旁慷慨曰:「不要找啦。」司机曰:「谢谢。」两个字就把两块钱泡了汤,我不干也,闹了一阵,仍把那二元索回,司机跳高而去,小子朋友气得脸色苍白曰:「想不到你这老头,竟如此吝啬。」我曰:「我这是为万世开太平的办法,司机老爷如果吃惯甜头,势将后患无穷。」嗟夫,在这上面,中国的月亮就比外国月亮圆,主张全盘西化的朋友,化到计程车小费上,务请高抬贵手,不要再化啦。
然而不过距台北只四小时路程的台中,计程车的恶劣,较之美国,尤高几级。吾友方以直先生,也是到台中过年的,他就开了眼界,上得计程车来,他还以为是台北规矩哩,曰:「到某某处。」司机老爷曰:「二十元。」方先生大惊曰:「你不论表乎?」司机老爷曰:「当然不论表。」方先生根据天理国法人情,和他争执,司机老爷说不过他,拿出绝招曰:「你爱坐不坐。」不坐就不坐,方先生大怒下车。问题是,表虽然虚有其表,却总算有个表在,柏杨先生有一次远征新营,探望一个朋友,那里的计程车简直是吃角子老虎。我在车站叫了一辆,开往旅馆途中,表上竟不跳一个字,心中暗喜,以为是表坏啦,这一次准省几文,谁知道一下车,司机老爷就要三十元,短短一段路,谁给我三十元,我宁可去背他,吵了半天也没有用,他指着表曰:「老头请看,连线都剪断啦。」
呜呼,常有些人批评我人穷气大,实在是奇怪的事太多。正人君子和权贵份子,因有六丁六甲,门神土地,在暗中保驾,怪事落不到他头上,故心也平焉,气也和焉,说说风凉话,既不伤脾,又不伤胃,俨然温柔敦厚。而小民则不然,只要有怪事,就必首当其冲。这年头三作牌啥玩艺都管,不知道为啥不管计程车,可能是计程车太小,没有违章建筑来得大,故看不见也。
毁容与伪药
一
我对台中、台南、新营一带计程车,所以深痛恶绝,不是说柏杨先生出了都门,就成了乘车阶级。其原因盖有二焉,一是南部公共汽车不发达,同时路径也不熟。一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老妻特地为我买了一双新皮鞋,价钱贵得吓人,以便我穿到脚上,去唬一些没啥见识的小子,谁晓得该极贵之鞋,未免有点太小,灾难遂非常严重。当初试鞋时,我就声明太小,可是老妻在一旁曰:「小一点没关系,穿穿就大啦。」这话真是天下第一等混蛋之话,「小一点没关系」,正是小一点有关系;「穿穿就大啦」,小的鞋子,却怎么穿都不会大,等鞋大啦,它也破啦,又何必穿新鞋乎,去垃圾箱里随便拣一双,还不是一样哉。
穿鞋犹如一场婚姻,合适不合适,外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