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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先生统治大陆十八年,忽然搞出来疯卫兵。疯卫兵的看法是不把人当人,而把人当畜生,甚至连畜生都不如。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有一种滋味,这滋味无以名之,名之为悲剧的喜感吧。在海外和在台湾的中国人,为啥这么幸运,能过这种逍遥的年乎?能在大街上自由自在的晃来晃去乎?能有两天假期(实际上有四天假期)乎?能想赌就赌,想玩就玩,想睡就睡乎?能随便发泄感情,随便发发牢骚,遇到不如意的事,关起门来想骂谁就骂谁乎?
不如意事常八九,但治不如意事的也有特效药,海外朋友,大概可以看到疯卫兵「文化大革命」消息,遇到实在心烦得过不去的时候,仔细瞧上一遍,也就心平气和。在台湾的朋友,虽没有这种眼福,但想上一想,如果疯卫兵临头,该是啥模样?也就快活似神仙矣。
吾友罗斯福先生当美国总统时,一遇到大事,就坐上游艇,到大西洋钓鱼。他钓鱼当然不是穷得等鱼下锅,而是作他的思考。柏杨先生也有这种毛病,每逢阴历除夕,一定南下避年。不过今年与往年略有不同,往年是阴历腊月二十九日南下,翌年正月初九初十返回台北,今年则腊月三十日晚上南下,初三就回来啦。盖在台北欠了一屁股债,言明初五一定归还,大丈夫信用第一,便是钱不到,人也得到,否则被他们恶言恶语传出,说我老人家耍赖,以后再到小铺赊不出账,影响就大啦。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南下避年是买来回票的,按规定不得超过三天,如不届时赶回,一家大小,困在高雄,沿街敲砖,求各位大爷大奶施舍几文,就没意思啦。
拜年之风
一九五四、五五年阳历年时,除了如仪放假,没啥特别的。到了一九五八、五九年阳历年时,花样就出来啦,贺年卡好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而来,苦了小职员的手和邮差老爷的腿,因为是依册照抄之故,所以死了的人照样也被头脸人物恭祝新禧;而素不相识,不但见面不相识,就是挖了祖坟也不相识的家伙,也会突然寄下一张。如果是搞政治,闹选举,还有得说,偏偏大多数不过一个小小官崽,连个省政府的二级单位都够不上,却作俨然状,教秘书乱写,实在是无聊加无聊。经大家一阵呐喊,这些年来,盛况已大不如前。柏杨先生虽然还是照寄,但也正在打算──可以说简直是已经决定啦,假如我老年人家还有得活的话,以后阳历不再寄贺年卡,而等到阴历年时寄,盖阳历年乃新式之年,毫无年味,阴历年才算年也。
今年阴历年拜年之风,远逊往昔,如此下去,将来恐怕一年更比一年淡矣。这种现象是好是坏,现在还言之过早,不过从前拜年成灾的时期,大家觉得拜年不叫拜年,而叫赛马,好容易熬到了个年,连跟家人团聚一天都不行。一清早就得随着人群,东跑西跑,南挤北挤,别瞧穿得衣帽整齐,却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两眼发直,面有菜色,到了门口,向主人一揖,主人号曰:「恭喜恭喜,请坐请坐。」客人也号曰:「恭喜恭喜,再见再见。」一言未了,拔腿而逃,斯时也,主人翁还没瞧清该家伙是谁哩。于是大家心中有戚戚焉,认为这种无孔不入,有口无心的拜年,未免虚伪过度,劳民伤财。
这种风气去年已经有点返璞归真,今年就更脚踏实地矣。从前各机关团拜了之后,照样个别出击,今年就比较合理。其实大家既在团拜上互相恭喜啦,就不必一定非登门搞那么一下不可,这是一个观念问题,必须有被拜年资格的先生,认为不登门不算失礼,这件事才办得通。不过人们因此也有忧虑,过年而不拜年,好像中秋节不吃月饼,似乎不够充实,一旦大家都关着门过年,不再出动,这年就跟阳历年一样,冷冷清清,不再像年矣。
过年而禁绝拜年,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恐怕无法办到,而我们也并不以为过年而不拜年才是英雄好汉,只不过反对那种蟒蛇出洞式的拜年罢啦。盖拜年乃温暖的人情,是中国特有的一种文化形态。所以,至少有两种意义的拜年,应保留下来,甚至应发扬光大也。
一曰,对自己的长辈,若父母,若岳父母,若祖父母,若伯叔父母,若姑父母,若姨父母,若舅父母。不要说孩子应该去鞠躬,就是长大成人,儿女满堂,当了有人拍马屁的大家伙啦,也应前去鞠躬。晚辈再老,在长辈眼中,仍记得其孩提时代,理应一鞠躬,情亦应一鞠躬也,尤其老年人都很寂寞,除了自己的孩子,叶落归根外,亲戚亲族的马子,来跟前晃晃,也可安慰落日西山。而且这也给自己孩子们作一个好榜样,许多朋友家还供上「祖宗三代」的牌位,由家长率领,行三跪九叩大典,不仅是慎终追远,也使孩子们幼小的心灵中,缅怀祖先,发扬孝思。向长辈拜年,亦此意也。
二曰,对失意的朋友,也应前往,名曰拜年,实为探望,最好带一点礼物,或最好给孩子们一点红包。常听到有些朋友──尤其是有些忽然垮了台的朋友,一开口就骂谁谁谁势利眼;势利眼固然可厌,但必须先检查检查自己是不是先势利眼?当自己有权有钱时,呼风唤雨,洋洋自得,把没办法的朋友看得一文不值,那就没资格骂别人势利眼矣。一个人必须不把失意的朋友从记忆中抹去,他才是个有灵性的人。
有一件事,憋了好几年,说出来似乎不妙,但憋下去也憋得不舒服。那就是,似乎有这么一种现象,大体上说,台湾同胞遇到年节,喜欢郊游;而其他省份同胞,遇到年节,却喜欢埋头苦赌。读者老爷千万别发脾气曰:某公也,高雄人,还不是三天三夜没下牌桌乎?某公也,重庆人,还不是初一早上就全家一游故宫博物院乎?我只是说大体上,属于直觉印象,非科学调查,例外的当然很多,但贵阁下留意报上登的组团旅行广告欤?到日月潭多少钱?环岛多少钱?参加的固台湾同胞多也。贵阁下又留意长途汽车站上排队郊游,人山人海的乘客欤?固台湾同胞多也。其他省份同胞,有此雅兴的,恐怕如凤毛麟角,十个家庭九家赌,客人进门,主人不但懒得欠屁股,肚子里恐怕还在骂哩。良辰美景,遂在「吃」、「碰」中断送,孩子没人管,家务没人理,赢钱的消耗了精神,输钱的努力装着满不在乎,但心里却窝囊得要死,走到大街之上,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好容易迷糊过来,又要上班啦。
赌
赌博种种,目前以麻将最盛,据说这玩艺一度侵入美国,若干留学生靠教美国佬打麻将,不但不愁学费,有的还着实储蓄了几文,带回中国娶了媳妇。前些时有几位赌徒──我想,一个星期如果有三天以上的晚上都坐在牌桌上,恐怕就是义不容辞的赌徒啦。该几位赌徒互相得意曰:「我到美国教打麻将,也比在台北混得好。」说这话就十足证明他天天只顾打麻将,而无暇打听行情。约在五十年前,柏杨先生在美国往身上贴金的时候,教麻将还有机会,但那时代早过去啦,现在美国丈夫绝不允许太太在家搞这玩艺。工业社会竞争激烈,必须不断上进,才有饭吃,不像中国人故步自封也。
阴历年也好,阳历年也好,或其他假期日子也好,应该「化赌博为郊游」,一家大小,到名胜地方,风景地方,甚至就到野外,跟大自然接触接触,孩子跑,大人笑,带点野餐,就地啃之。对一个人的身心,有极大帮助。这种情调当然不是赌徒们所可以领略的,但可以慢慢培养。
世界上没有一个强大的民族,是以天天关着门苦赌为唯一娱乐的。日本人盘据台湾五十年,为台湾同胞带来最好的影响之一,就是郊游。柏杨先生举目所及,看到的全是台湾朋友全家出动的镜头,抱着孩子的焉,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