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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作家写稿,在打字机前,劈里朴啦,一会就是一篇。遇到阔朋友,还可以用嘴巴念出来,由女秘书在打字机上打出。或者用录音机录下来,到了晚上,自有兼差的家庭主妇,前来收取,第二天就送来原稿,略加修正,即可付印。孙观汉先生在美国写科学论文和为中国写〈菜园里的心痕〉,用的是两种迥然不同的工具,不知道有什么感想,千万说给中国同胞听听。呜呼,我们啥时候才能跳出违章建筑的束缚乎哉。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如果那两位给丈夫写信的太太,是生在拼音文字之国,就不会把两位小酱缸蛆难得废笔兴叹矣。
除了古人好,古事好,古书好,古名也好。「古名好」者,从「古书好」上演绎出来,也就是古时候的「名词」都好。因为它好,所以连睡觉都做着心向往之的迷糊梦。写起文章,更得心应手,动不动就往外冒。《笑林广记》上有这么一则故事,一位酱缸大学堂毕业生教习,楣星高照,贼先生隆重光顾,狗先生当然又号又叫,教习先生连忙叫他的馆童,他叫不像柏杨先生叫,柏杨先生叫起来准是:「哎呀,不得了呀,有贼啦。」他叫的则是:「小子盍兴乎,厖也吠!」小孩子当然不懂啥是「盍」,啥是「厖」,和啥是「吠」,于是教习先生就又叫啦,仍然满口古名词,曰:「其有穿窬之盗也欤?」小孩子更是恍然大糊涂,而贼先生已登堂入室,动手撬保险箱矣。教书匠先生急曰:「速兴!速兴!其有穿窬之盗也。」结果贼先生不但撬开了保险箱,把年终奖金拿走啦,临去秋波,还抬走了电视机。教习这一怒非同小可,老调又出了笼,又跳又骂曰:「我先说其有穿窬之盗也欤?欤者,疑词也,尚在有无之间。既而曰,其有穿窬之盗也,也,决词也,一定必有之词。汝因何不兴?汝因何不兴?」
这位教习露的这一手,有一句成语形容他,曰:「抛文。」抛文者,把古名词一件一件往外抛也。懂不懂在你,抛不抛在他。恶心不恶心在你,抛不抛也在他。事实上大多数同胞都是以被人往自己头上抛文为荣的,一瞧那家伙的胡子嘴里全是古名词,学问真大,道德真是高呀,就忍不住要立正。相辅相成的,一个人如果能随时随地抛出些古名词,脸上才觉光彩,这就跟西崽人物动不动就往外抛洋名词一样,三句话必须抛出一个洋字,活着才能窝心,死了才能入祖坟。呜呼,这两种现象虽然是花开两朵,各显一枝,但却是发自一个老根,这老根就是中国人对自己失去了灵性而只剩下来的躯壳,没有自信。好像一个小儿麻痹患者对自己走路没有自信一样,必须抓住一条麻绳,或被一条麻绳拴住脖子,才能战战兢兢往前爬一步算一步。这条麻绳在酱缸蛆眼眶里是「古名词」,在西崽眼眶里是「洋名词」。酱缸蛆对古殭尸迷恋,西崽是对洋大人迷恋。
上面介绍的那位狗厖先生,(厖,音「黄」──不晓得它是不是音「黄」?柏杨先生在昨天之前,从来没有碰过这个字。)不过是吃古屎的典型人物,这种人物真是满坑满谷,一拣一个。翻开任何一本古书,都会头晕眼花,不知生在何世。范仲淹先生就为这种狗厖事件,发过脾气。有个朋友拿一本大着请他指教,他看了两眼就放到桌子上,该朋友结巴曰:「老大人,请批评呀。」范仲淹先生曰:「我们现在是宋王朝,宋王朝分天下为二十三路,你阁下一开头就说『岭南』如何如何?岭南是唐王朝的行政区域,在宋王朝,那只是『广南东路』,你这么一写,后人看啦,还以为宋王朝也有一个『岭南路』哩。」
呜呼,真他妈的想不通,现代之人,写眼前之事,却猛抛古时候已僵已死的名词,无怪贼先生把他偷个净光。仅只贼先生偷之,还是小焉者。而把脑筋酱得不能动弹,事情才真严重。好比吧,宋王朝和明王朝中叶之后,根本没有「宰相」这玩艺,可是翻开古书瞧瞧,宰相硬是多如牛毛,赵普先生是「相」,寇准先生是「相」,连范仲淹先生,也被塞到「相」眼里。吾友苏东坡先生的轶事最多,在那么多轶事中,可以常看到一个字,曰「倅」,或说他阁下「倅杭州」,或说他阁下「为杭州倅」,「倅」是啥,柏杨先生一直到今天都弄不清。他不过在杭州当过「通判」,通判者,类似现在的秘书长、主任秘书之官,为啥不能照本实发,说他去杭州当通判,而必须「倅」他一「倅」乎哉?
走正路的朋友
从前之事,不必提啦,提起来能列出一张比公共汽车屁股放的黑烟还要长的表。只看看今天的报纸,就明白抛文的根性是如何之深矣。明明是行政院院长,报上却硬说他是「阁揆」,真不知道「阁」是啥「阁」?「揆」又是啥「揆」?是麒麟阁乎?抑凤凰阁乎?「揆」者,大概源出《书经》,首领之意,既无阁矣,这首领又从何而出哉?明明是各部部长和政务委员,报上却硬说他们是「阁员」,这阁员又不知道是哪里钻出来的?明明是监察委员,跟古时候的御史的来龙去脉一点也不一样,报上却硬说他们就是御史。明明是立法委员,跟洋大人的国会议员无论形式上和实质上都两码子事,报上却硬说他们是国会议员。这一切使我们不得不追随范仲淹先生之后,兴起百年之忧。把狗说成厖,不过仅只抛文,把行政院长说成「阁揆」,把立监委员说成御史和国会议员,则不仅仅是抛文而已,还有扰乱听闻的后果。若干年之后,如果考据癖朋友依然旺盛,抓住一个字两个字,说不定一口咬定那就是二十世纪中华民国的政治制度,届时纵然柏杨先生从坟墓里爬出来跟他们打架,恐怕都打不赢,盖他们有的是证据,而我老人家仅不过一张嘴。
──抛文不是缩写,称「行政院」为「内阁」是抛文,称「行政院」为「政院」则是缩写。称「监察委员」为「御史」是抛文,称监察委员为「监委」则是缩写。称「立法委员」为「国会议员」是抛文,称「立法委员」为「立委」则是缩写,缩写有其必要,抛文就成了狗厖之辈。
谈了几天对殭尸的迷恋,反应似乎颇为不佳。星期六晚上,我老人家在台北中华路四川茶馆吃茶,碰到一个「走正路」的朋友,依「走正路学」规定,他阁下本应目不邪视,以示坐怀不乱,以便升官的;可是既属四十年老交情,而我又欠屁股相迎,实在磨不开,就只好点点尊头,然后一脸严肃曰:「老头,你处处反传统,是何居心哉?」说这话的声音很大,大概是准备潜伏份子听见,回去替他美言几句的。我大恐曰:「啥长,我啥时候反传统啦,我只是反传统中那些害人不浅的观念。」他无言可答,乃厉声曰:「你真是个神经病。」我老人家人穷气大,当时就回他曰:「你真是个酱缸蛆。」说了这话,立刻就想开溜,怕他当场开揍,幸亏他阁下走正路走成了习惯,考虑有失身份,只怒目而视了一阵,悻悻而去。回家后一直忧郁寡欢,一则四十年交情为了一句酱缸蛆而废于一旦,二则我想起了一句话:「在今天中国社会上,只要是反对旧的,一般人总是说他有神经病。」看起来神经病要想跟酱缸蛆和平共存,真是很难也,呜呼。
窝里斗,这是中国人最大的,也是最可怖的祖传毛病。这毛病是怎么养成的,属于病理学,我们现在只研究研究现象,这现象就是洋大人对中华民族的评价:「一盘散沙。」中国人一听有人说我们是一盘散沙,就勃然大怒,可是勃然大怒的结果,仍是一盘散沙。其他毛病,用暴烈的手段可以收效,好像屁股上长了一个伟大的疮,既痛入骨髓,又脓血四溢,惹得性起,用小刀一挖,也就霍然而癒矣。抗战时在沦陷区,火车站买票也好,电影院买票也好,在街头等公共汽车电车也好,中国人都安安份份的排队。盖不排队不行,东洋大人一见有人乱插乱挤,立刻就大喝一声,举起东洋刀──举起东洋刀不是照头一刀,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