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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万森先生最后被宣判无罪,中国人欢欣若狂,奔走相告。盖这是多少年来,最使人瞩目的一件冤狱,获得平反。(穆公也真算运气,遇到了梁肃戎、李公权、富伯平等先生,也遇到了青天法官。)不过凭良心说,事实上,并没有一个人喜欢穆万森先生,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坏蛋。但他与八德乡血案没关系,而且即令有关系也不应该遭受惨绝人寰的苦刑拷打。盼望他得到昭雪,是对刑求的一种厌弃,对屈打成招的一种反抗。穆万森先生宣判无罪,不仅为他个人伸了冤,也为中国奠下了一个标准,那就是,人性和自尊不可凌辱,苦刑拷打是禽兽行为,哀哀无告的倒楣份子应同样受到保护。那是一个光明的起端,为舆论和法律开辟了可以遵循的道路。
可是,真他妈的,搞到最后,穆万森先生却跑到基隆,照舞女肚子上戳了七八刀,最后还是绑赴刑场,执行枪决。当他杀了舞女的消息传出后,梁肃戎先生拒绝接见他,闻者无不叹息,不是为他叹息,而是为这个光明的起端势将昙花一现叹息,有些人曰:「对这种凶徒,修理修理他也不过份。」有些人曰:「如果没人管闲事,仍关到监里,岂不救了那舞女一命。」这些话都是夹缠话。可是,这些夹缠话却使人泄气,它使得梁肃戎先生们为正义而作的贡献,落了一场空,甚至成了一个笑柄。这对追求人类尊严,改良司法,是一个无情的打击。本来可以流传千古,脍炙人口,成为光荣例证的案子,却从此再没人提矣,就是提也提不起来矣,穆万森先生死有余辜。
另一件使人扼腕的就是稻草人先生,我们把他和穆万森先生混在一起,实在有点不敬,而且也有点不伦不类。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前已言之,由于稻草人先生暨夫人的奇异表现,从铁人变成稻草人,从亚洲铁人变成亚洲稻草人,使人由热情而冰凉,由兴奋而失望,于是有些人一经蛇咬,常怕麻绳,对纪政女士,已淡多啦,对吴阿民先生──那位继之而起的山地小朋友,也无人敢再提拔矣。有几次,柏杨先生提出建议,可以培植他呀,无不摇头曰:「算啦,算啦,你没见杨传广呀?」这句话也是夹缠话,但这句夹缠话,同样的也能使人有口难言。
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最大的罪恶不是他忘恩负义,而是那种使世人寒心的影响,这种影响使世人对善良的人性失去信心,因而窒息社会上蓬勃的朝气,呜呼。
窗外伸进玉手
柏杨先生向《理想家庭》杂志社哀哀上告的文章,发表了之后,该社发行人欧文化先生于六月十八日,写了一封限时专送大函,略曰:「先生本月十二日于《自立晚报》之宏着,业经拜读,先生对敝刊指正各点,感激之余,当知改进,拟于近日趋府候教,敬请赐知尊府地址为幸。」欧先生这么一谦虚,柏杨先生的气就没啦,夫王八好当气难受,只要不受气,几篇大作算啥,拜托千万不要驾临柏府,我这些时被那个不开窍的讨电视机分期付款的小子,逼得穷极要疯,如果适逢其会,我开口请贵阁下代付几期,你拒绝也不好,不拒绝也不好,就伤了心脏矣。我想,抄尽管抄,但请千万别改,我不是说改得不好,而是说铁就是铁,与其下那么大的劲去点铁成金,不如盖个炉子自己炼好啦。
就在《理想家庭》大作发表后不久,台南永福路一位读者老爷舒先生惠赐一信,邮戳是六月十四的,信上曰:
「昨天看到你在嚷人家抄了你的大文章,今天我又看到你的大文被另外的人偷了。唉,人心不古,你也够霉气了。看看五月份的《华灯》吧,那本杂志的一一八页,就有你的大作,作者陈玉先生(「他的」文章里也说他有「夫人」),抄得很成功,一字不易,连你阁下说在公园打太极拳,他都照抄不误。写两篇文章嚷一嚷吧,这小子用这个方法骗稿费事小,骗了我就真他妈的。偷偷的再告诉你,陈玉先生抄你的是《怪马集》第一百页以后的那几篇文章,你如不猛叫几下,你看好了,以后陈玉先生很快就去《自立晚报》把你挤掉,让他顶下来你的专栏,你吃个屁。」
这封信一到,不由满头大汗,盖「抄」的危险尚小,「挤」的威胁实大。此乃生死关头,当下跑到街上,逐个书摊买《华灯》,嗟夫,现在已是六月下旬啦,《华灯》的六月号还没上世(对一个杂志而言,「脱期」是停刊的信号,教人心焦),而五月号的又早收了回去,跑得汗涔涔而气喘喘。一直到今天,才托了一位干发行的朋友,在台北市重庆南路一段九十九号──文山书局该杂志总经销的地方,买到了读者老爷说的五月号。这是一本三十二开的中型杂志,发行人「华灯杂志」,编辑者「华灯杂志编委会」,地址「台湾省桃园县复兴路六十六号」,编辑部「台北市邮政信箱一○○三○号信箱」──看了半天,发现找个活人商量商量都找不到对象,幸而「指导人」却是天主教的知名之士赵雅博先生,只好向赵先生嚷啦。
《华灯》那篇陈玉先生的大作:「小姐,女性都乐于别人这样称呼她吗?」当真刊于该期第一一八页,在陈玉先生的署名下,有一张抱着玉膝,斜着玉体,笑嘻嘻而嘻嘻笑的美貌小姐照片,看样子陈玉先生似乎又是女士。(如果是位女士,柏杨先生的头脑就立刻能静下来,恭候打嘴。)该文果如舒先生所言,来自敝大作《怪马集》,不过两书对照,似乎也不能算是全抄,而是把敝大作加以浓缩,就成了他阁下的大作啦。说他阁下浓缩,有点难消心头之火,而是举起大斧,照着该书,喀嚓喀嚓,砍了个大卸八块,然后跟卡通影片上的主角一样,把张三先生的腿装到李四先生身上,再把李四先生的脖子接到王五先生的头上,吹一口仙气,立刻生龙活虎跳起舞来。
问题是,文章不是卡通,硬这么把别人的书,撕下几页,用墨水一抹,用浆糊一贴,写上自己尊名大姓,公然发表,未免有点不好意思吧。《华灯》已出版到七期,前六期没有拜读过,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节目,但愿天主保佑没有这种节目,如果一开始每期都有过这么一篇,那抱歉就更大矣。
思想起来,爬格子动物活着真没意思,好像一个怀胎二十年而又难产万状的母亲,好不容易生下一个自己爱得要命的娃儿,却从窗外伸进玉手,一把抓去,在那里敲锣唱歌曰:「都来看我的孩子呀!」你说这口气怎能受得了哉。呜呼,柏杨先生还没死哩,就有这一类种种奇遇,如果一旦死啦,敝大作恐怕更要招架不住,到那时候,分尸焉、剜肠焉、割头焉、换面焉,不知道成了啥样子也,这一点拜托赵雅博先生于指导之余,赐给一个回音。
不过,凭良心说,仅就这一期而言,《华灯》这本杂志,实在不错,编排甚精,内容也很丰富,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综合性刊物。我敢赌一块钱,如果能坚持下去,前途铁定辉煌,不知道实际负责人是哪位老爷,柏杨先生倒愿为贵刊每期写上两三页,给不给稿费悉听尊便,只盼望努力不懈。但〈青年园地〉似可取消,或不必特别加注〈青年园地〉,难道别的都是〈老头园地〉乎?同时〈青年园地〉未免伤了作者的自尊,也伤了读者的自尊──我花钱看孩子们的作文呀?图片插页也很引人入胜,再在印刷上求其清楚一点就好啦,不知道为什么六月份的没有出来,如果停啦,真是可惜得很,既有这么好的根柢,无论如何,应坚持下去。
吃了一顿豆腐
报上又往外冒稻草人先生的消息,说是不参加亚运啦,而只要求回国两个月,训练中国参加亚运的选手。他阁下为啥忽然变了卦,我们不知道,不过不参加亚运也好,以及不参加两年后的墨西哥世运也好,对他而言,实在是明智的决定。无论是他自己恍然大悟,或见风转舵,总之这决定算是对了劲。不过对于他阁下回来当教练,柏杨先生又有了疑问,第一是,运动员和教练看着是一回事,实际上恐怕不是一回事,运动员只要做就成,而教练必须要「教」,运动员只要实行就成,而教练必须有理论。犹如一个马戏团走钢索的朋友不见得可以到学堂当物理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