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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老花样
现在的年头,乃是有没有后台的年头也。有后台的人,再大的责任都负得起;没后台的人,才发生责任问题。即以尊府而论,贵下女如果把盃子打破,你准大瞪其眼,可是贵小姐如果把盃子打破,你不但不大瞪其眼,恐怕还担心她受惊,赶紧抱到怀里,又拍又哄哩。政治上的奥妙在这上可看出苗头,如果换了柏杨先生去管水库,管到现在这种杀人如麻的程度,早丢盔卸甲,鎯铛入狱了矣。而徐鼐先生固坚硬如故也,故孔丘先生闻而叹曰:「责任云乎哉?」即令当初他听了王崇岳先生的建议,早一点放水,而台风竟没有来,王先生那一套竟真的成了神话预言,徐阁下不是问之乎:「谁负责任?」看起来俨然一个政治家,但柏杨先生敢打一块钱的赌,便是库水放得一滴不存,全省大旱,徐先生也没有责任,照样坚硬如故,谁都动不了他一根毫毛。延迟放水淹死小民,和提早放水旱死小民,假设有责任的话,同样有责任也,以此测彼,责任不过一屁。这些时,报纸报导政府又要追查责任啦,又要检讨得失啦,又要谋求改进啦。今天早上,柏杨先生起床,取报观之,还以为是一九五九年八七水灾后的老报纸哩,当时便唤老妻曰:「夫人,我在外整天辛苦,挣钱养家,连当天的报纸都不能看,却给我四年前的历史。」阿巴桑曰:「你手里就是今天的报纸呀。」呜呼,原来报上的消息,不过八七水灾的翻版。这里奉劝报馆记者先生,最好把今年的报纸剪下保存,明年后年再有大水,便不用再写啦,原封不动登出来就行啦。苏东坡先生词曰:「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杳,多情却被无情恼。」就是灾难之后,追查责任的场面也,盖圈里的做官如故,顶多把圈外的弄掉一位两位,以示天下为公,然后皆大欢喜。咦,「责任尚未查明,小民仍须被淹」,壮哉。
最有趣的一件事是,据说石门水库担当了两千年来最大的流量,这可真是神通广大。不过吾友耶稣先生诞生,也不过才一千九百六十三年,徐鼐先生竟连耶稣出世前的流量都有纪录,真是无远而弗届也。三国时代,台湾好像还没有人居住。郑成功先生开台之前,所谓「土番」,也只居住平地,他们住进山地,乃是郑成功先生开台以后的事,不知两千年前,是谁爬到山上,为徐鼐先生量雨量也。我们家乡有句俗话曰:「嘴上没毛,说话不牢。」言年轻人少不更事,被逼急啦,不管轻重,会乱开簧腔。然而徐鼐先生已是上了年纪的人矣,何至于忽然幻想到两千年之外乎?历史上本来有很多不可解的奇案,此可列为其中之一。全案存「官崽大学堂」资料室,千百年后,后生小子,有志于此,可申请参考焉。
弯烟筒
《汉书?霍光传》上有「曲突徙薪」的故事。突,烟筒也。薪,木柴也。有一天,客人拜访主人,见他厨房建筑得很是特别。别人烟筒是弯的,他家烟筒是直的;仅只烟筒是直的还不算,偏偏该直烟筒旁边,还堆着木柴,火星从直烟筒喷出来后,崩裂四散,危险万状。客人劝曰:「老哥,最好把烟筒弯过来,使筒口向上,喷出来的火便流失到空中矣;而且那堆木柴也以搬开为宜,万一火星掉到上面,引起燃烧,就糟糕啦。」书上形容主人听了劝告后的表情是「嘿然不应」,不应,表示不理;嘿然,表示不耐烦也。客人碰了钉子,忠心不死,又猛劝之,于是主人大怒曰:「你这是啥预言呀,啥神话呀。」客人急啦,为之进一步分析,主人更怒曰:「我对我自己的生命财产自有道理,岂能听你算命的?」不久该主人家果然失火,邻居纷来抢救,千辛万苦,才算把它救灭。于是杀猪宰羊,大摆宴席。救火救得焦头烂额的朋友,都坐上座;而那位劝他曲突徙薪的朋友,却因唱反调而早被乱棒打出。书上说,当时就有人谓主人曰:「如果听了那人的话,根本用不着杀猪宰羊,大摆宴席,早就可以防止火灾。如今论功行赏,劝你曲突徙薪的没有份,而焦头烂额的反而成了上客,天下有是理乎?」主人听啦,恍然大悟,乃再把客人请了过来。
呜呼,书上说主人恍然大悟而再把该家伙请了过来;以今测古,我看未必。君不见石门水库执行长徐鼐先生乎?依我们小民之见,王崇岳先生既然言中,他至少应该拜访拜访,请益请益,才合乎人性。可是他的反应是啥,已用不着介绍啦。弯烟筒和移木柴,乃是常识,既不是预言,更不是神话,看情形爱因斯坦先生如果生在中国,都得成为「算命的」也。我们除了自叹命薄,逢此官崽外,还有啥办法哉?昨天看报,徐鼐先生和总工程师顾文魁先生一唱一和,仍一口咬定:「如果早日放水,而台风不来,明年灌溉无水,谁负责任?」咦,责任,责任,又是责任,责任实在是太多啦。有些心术不正的人,把官崽谈责任,比着妓女谈贞操,我想这种比喻未免太过于入骨,为道貌岸然所不取。不过这个年头,无论是谁,只要一提起「制度」,或一提起「责任」,我就要发羊癫之疯,那都是骗死人不抵命的玩艺,没意思,没意思。但前已言之,放水放得过早,致使灌田无水,固是责任。现在把可怜小民淹成这种样子,弄得半个台北陆沉,也同样是责任,谁又能奈何他?搞水库既不知道气象和雨量,又不肯尊重专家的意见,只凭事后几句官腔,便一推六二五。柏杨先生并不希望徐先生打破冻死不下驴的风气,盖任何官崽,只要有后台,不要说仅只淹了一半台北;就是把全台湾都淹光,照样坐在虎皮交椅上,发号施令。
第一标就对准小民
无论那一个国家,对趁火打劫,处罚都很严重。无论是谁,乘人之危,都会为人所不齿。至于火上加油,更是人类中最严重的恶棍。好比说,尊府恰巧和柏杨先生为邻,不幸火光冲天,柏杨先生不但不帮忙扑救,反而把一桶五十加仑的汽油搬到你院子里,笑嘻嘻曰:「老哥,暂存十分钟。」那是啥滋味乎,即令你有高深学问,不当场抽刀子,你心里能不恨我哉?该桶汽油如果再爆炸燃烧,那份恨恐怕就更入骨矣。故古人形容帮凶行为是火上加油,发明该形容词的朋友,真应得诺贝尔奖也。
跟火上加油有同等贡献的,有「水上加淹」,乃石门水库的杰作也。呜呼,正当台风咆哮如雷,沟满河平,千钧一发之际,徐鼐先生下令放水。最初还有点磨不开,每秒钟只放六百吨,后来大概觉得「救人救活,杀人杀死」,一不做,二不休,良心一横,大放特放,每秒钟达九千五百吨,于是波浪滔天,不可收拾。可怜小民已奄奄待毙,正在盼望风雨快过,早日出头,料不到库水汹涌而至,反而往上猛涨。我写这不是煽动那些淹死的冤魂找谁算账,据古老的传说,凡是大号官崽,都有六丁六甲、门神土地,在空中暗暗呵护,冤魂活着的时候对他还木法度,死后挺着满是臭水的肚子,更没有胆量和他碰矣。我也不是反对水库放水,已经到那种地步,除了放水,还有啥法哉?再不放水,堤坝万一崩裂,那就更糟啦糟啦。问题是,被水淹得惨兮兮的小民,有权利怀疑:在不良的管理之下,石门水库给我们带来了啥?官崽们动不动就吹胡瞪眼曰:「俺是多目标的呀。」多目标当然是多目标,但第一标就对准了穷苦小民,灌得一批一批,纷纷断气。呜呼,幸亏是多目标的,成绩已是如此斐然,如果是单目标的,专门淹人,我看台北桃园一带小民无?类矣。想念及此,能不晕晕然,陶陶然乎?
当然,石门水库挡住了台风初期的山洪,于是官崽沾沾自喜,还告诉小民也要自喜,意思说俺入的多,出的少,如果不是如此如此,你们贫苦小民还要惨哩。这话猛一听很对,但仔细一想,似乎也不太奥妙,如果不是水库在那里挡,在还没有沟满河平之前,山洪早流到大海里去啦,何至积而蓄之,等实力充沛,一次放出淹之乎?所谓进的多,出的少,是前前后后,加在一起的总数量。固不知当危急存亡之秋时,进的水和它放的水一样之多,或放的水比进的水还要多也。
事已至此,反正已经反正啦,水灾风灾既属天灾,我们小民有当仁不让的义务,嚷嚷也没有用,不过科学这玩艺,即以石门水库为例,落到专家之手,是多目标的;落到官崽之手,便成了一目标的──以淹人为唯一目标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