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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业,如果命运不佳,晦星高照,还牺牲了尊命。但这只是母爱的光明面,在光明面屁股后,母爱也有它的黑暗面,这黑暗面就是,女孩子千受教育,万受教育,功课好得人人龇牙,从小学到大学,从幼稚园到洋博士,过五关斩六将,踏着被她踩到脚下的男生的残尸鲜血,勇往迈进,得学位,拿奖金,都如探囊取物。好容易功成名就,练了一身功夫,可以服务社会人群啦,却糊里糊涂,碰到一个小家伙或老家伙,三句甜言蜜语,她就嫁了他。嫁了他还没啥,有啥的是,一年之后,生了娃儿。两年之后,又生一个娃儿。二十年寒窗之苦,遂从此一笔勾销。嗟夫。
千古伤心是结婚
柏杨先生有位朋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宝贝得要命,按说独生女儿一定骄纵过度而不成才,其不流入太妹,或自甘堕落者,几希。偏偏该朋友祖宗有德,女儿虽骄纵得不像话,可是却没有流入太妹,不但没有流入太妹,反而功课奇好,尤其数理奇好。这年头,一个年轻人只要数理奇好,就等于吃了神仙丸,想怎么念就怎么念。她阁下一条鞭上去,由小学,而中学;由中学,而大学;由大学,而留学;最后在美国啥啥理工学院,成为该校有史以来第一位航空女博士。中美同胞,无不惊叹,认为她将来定会在社会上露一手。尤其是她的老娘,兴奋得坐卧不安,东串门西串门,宣传她女儿如何如何,谁要是说三句话还没有夸奖到她女儿,那比杀父之仇还严重,老娘能恨他一辈子。柏杨先生深知她有这种绝症,所以一见面就恭维她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女儿,总算不虚此一生也。有一次,我出奇计灌米汤曰:「看你女儿,多有出息,天份高,教养好,她总有一天要得诺贝尔奖金的,到时候,带着妈妈到斯德哥尔摩领奖,你也可见见活国王,报上再那么一登,真光彩呀!」她曰:「你说啥,死得脱?啥叫死得脱?」我曰:「不是死得脱,是斯德哥尔摩,瑞典国的京城,到那地方领奖呀,听说第一特奖就是美金二十万。」她看我应对称旨,立刻用一种惟恐怕不被说服的声调叫曰:「我可没有那种福气呀,不过我女儿倒满有雄心,前些时还来信说正在研究研究啥呀,好多博士都佩服她哩。」说罢之后,立刻打开手提包,给了我一支她女儿从美国寄回来的洋烟,以励来兹。
这是四年前春天的事啦,今年春天,偶尔又碰到她,我还是按照着老规矩,没头没脑的称赞她女儿,最初她支支吾吾,后来因我跟在她屁股后赞个没完,她没好气曰:「老头,你歇歇舌头好不好?」这一次连洋烟也没掏,就扬长而去。
事后才知道,老太婆发那么大的威,不是宝贝女儿死啦,也不是宝贝女儿忘了娘,而是宝贝女儿得了博士学位不久,就结了婚。老太婆当然不反对女儿结婚,可是结了婚之后,跟着就是生子,而且生起来像北平卖的冰糖葫芦一样,「大珠小珠落玉盘」,三年就生了三个。如果她身在中国,问题还小,盖中国人工不值钱,请个下女小姐,就可以分忧。无奈身在美利坚,人工贵得可怖,买菜、煮饭、抱娃、喂奶、铺床、叠被、洗衣服、烫衣服、洗盘子、换尿布,大自「电线走火」,小至买根针,都事必躬亲。亘古奇观的女博士,遂成了一个管家黄脸婆。
我们介绍这个故事,并不是触谁的霉头兼碰谁的疮疤,尤其是毫无轻视家庭主妇之意,盖世界上可以没有女博士,却不能没有家庭主妇也。在对人类贡献的价值上,家庭主妇要超过女博士千百万倍,这可不是拍家庭主妇的马屁,以便将来挨门讨饭;而是没有女博士的世界,世界仍是世界;没有家庭主妇的世界,简直不能想像。不过,问题在于,一个家庭主妇,只要受国民小学堂教育,就可胜任愉快;而一个女博士,恐怕至少也要投下去二十个年华。七岁上小学堂的话,最快的博士也二十七岁矣(有的年已半百,头发都白啦,还在往里钻,那就更是紧张)。国家花了这么多的钱,自己也费了那么大劲,不过造成一个管家婆,成本未免太高。这种浪费,恐怕连太行山都得赔进去。如果将来大学堂全体成了女学生,而女学生又全体冲进厨房煮饭抱娃,中国高级知识界,势将成为真空。夫国家培养一个科学家,就有理由、也有权利,要他从事科学研究工作,如果所有的科学家一齐坚决的蹲到河边捞鱼,那又何必培养这么多科学家,直截了当培养捉鱼的好啦。
女博士嫁人,当然是应该的,但如果她阁下折腾了半辈子不过只是煮饭抱娃,我们就忍不住要疑心,当初何必那么穷凶极恶,把臭男人从榜上挤到枯井里乎?当她阁下午夜人静,半闭着瞌睡得要命的秋波,从床上爬起来喂孩子奶时,隐隐约约,不知道听没听到枯井里的哭声也。吾友盛紫娟女士,她在香港读大学当时,兼编了好几个刊物,正在日正当中,前途无量,却忽然结了婚。结婚之日,来信描写远景说,她丈夫是个大律师(也可能是个工程师,日子一久,记不清矣),生活不成问题,所以一定要好好写几本小说。我老人家就一百个不信,盖小姐一旦变成了太太,她的朋友圈就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生活方式也会跟着别有天地,而且一有了孩子,更是全盘皆垮。不要说写小说啦,能有心情看小说,已很可贵矣。她对我的看法颇不服气,在信上致训词曰:「你这个老顽固,总自以为是,总用你过去陈腐的经验去判断新的事物,务请拭目以待。」好吧,我就拭目以待,拭到了今天,已整整五年,她不但没有一本小说,而且音讯杳然,像是从地球上失了踪。呜呼,非她不上进也,而是形势比人强也。不过女作家和女博士之间又有不同,女作家二十年之后,儿女渐渐成长,她仍可继续爬她的格纸,起初可能有点生疏,久啦也就可以应付,而且随着年龄见识的增加,作品或许可能更成熟。可是女博士学的是航空工程,二十年之后──不要说二十年之后,纵然三年之后,她学的那一套已落伍了十万八千里,她就不得不成为废料。
花瓶
一个亘古奇观女博士,三年后变成了废料,不是别人强迫她变,而是崇高的「母爱」使她心甘情愿,自动自发的变,这正是一种伟大的牺牲。盖太太小姐们如果事业心太强,孩子受不到照顾,只有断子绝孙的一途矣。吾友希特勒先生想当年曾提出一个口号曰:「妇女回到厨房!」被全体女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一些自命为前进的臭男人也努力帮腔。只有柏杨先生佩服不误,到处发扬他的理论,因之帽子飞来,被说成「法西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国投降,但我老人家对希先生这种理论,佩服如故,于是我就进一步成了「法西斯余孽」,骂得我老人家心口都痛。但暴跳如雷只能增人反感,不能使人心服,要想使人心服,就得心平气和的慢慢说理。
呜呼,这个问题的焦点不在「女人」,而在「厨房」,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一个家庭能不能没有厨房?小家庭尚可没有厨房,夫妇下班,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到小馆里亲亲热热的吃碗牛肉面。但一旦有了成群结队的孩子,恐怕就不能这么诗情画意,必须有一个既现实又庸俗的厨房。于是乎,接着来了第二个问题,既有了厨房,谁是该厨房的主持人乎哉?如果太太不管厨房,则势必丈夫管厨房矣。那就是说,如果女人不回厨房,则只有男人回厨房矣。女权高张份子认为回厨房是一种侮辱,所以女同胞拒绝接受,那么就不应该反咬一口,教臭男人受此侮辱。有此一念,心眼未免太狠,这种狠心眼必无好报,天老爷定教她生不完的儿子,而没有一个女儿。
中国自从女权高张,举目所及,处处都是年轻的太太到社会上做事,有的当学堂教习,有的当这长那长,有的当这主任那委员,更多的是当科员、办事员、组员、股员,以及其他各色各等之员。这些女职员最普通的一种办公现象,就是虚晃一枪,拨马而逃。君不见乎,有些如花似玉,正在办公室忙碌不堪,忽然尖叫曰:「哎呀,我要赶回去吃奶!」非她洪福齐天,仍吃妈妈之奶也,而是她的娃儿要吃她的奶也,于是风卷残云,把公文表册往抽屉里一塞,小包一提,敲着高跟鞋,登登登登,霎时不见。如果此时有大家伙在座,不能脚底抹油,该大家伙准被她心里咒得双耳滴出油来。
这种现象乃中国社会的特产,大家不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