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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志鹃女士的这番谈话,我非常感激她认为文学奖是一件好事,应促其实现,但她并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我,而且也从没有提到过文学奖的名称,事实上我们的谈话距名称还有十万八千里,我也不会为这一点点微薄的心意,连妻子也出马登台。假设文学奖能够设立,名称应由委员会决定,但我可能建议「海峡」「中原」,供委员会参考。
文学奖的讨论,到此碰到铁板上。距我在上海下飞机不到两个小时。不过主客气氛仍然和睦,茹志鹃女士把她指定陪同我访问全国的一位年轻作家介绍给我,然后,陪同我出席《上海文学》举办的一次该刊作家座谈会。在会场上,我看到韩国作家许世旭先生,和从台北来的应凤凰女士,二位虽然比我早到,但显然十分陌生,所以当主席介绍我,由我讲话后,我再把他们介绍给大家。关于应凤凰,我提醒在座各位作家,你们的创作资料,都在她口袋中,她对大陆作家和台湾作家的了解,远超过任何一个人,是台湾的?宝。关于许世旭,这位说一口流利中国话,又可以用一手流利中文写作的韩国(大陆上称「朝鲜」)学者,对中国有很大贡献,使我们一直感到对他亏欠。
我介绍完毕后坐下,会场寂静而严肃,这种冷场出我意料之外,好像我是瘟疫,使我想到我在台湾火烧岛被软禁在军营中,到哪里都呈现的场面。幸好记者开始问话,电台的麦克风、电视的银光灯,使这场尴尬在无形中结束。稍后应凤凰告诉我:在我到达之前,气氛是满热烈的,而且主席也宣布在等待一位台湾作家某人来临,这真是一个奇妙的遭遇。再稍后,一位朋友告诉我一段顺口溜:「广州靠香港,北京靠中央,上海靠毛泽东思想。」说明上海是仍被毛泽东阴影笼罩的一个都市,若干奇怪的现象,可能在这上面得到解释。应凤凰也告诉我她的奇遇,当她和上海作协接头,希望和他们一起到机场接我时,这在自由世界是一个多么平常的请求,但作协也加以拒绝,而把她安排在座谈会上,和当地记者一起采访。
可是,假定要求香华兄嫂同车是一次错误,拒绝捐款给上海作家是一次错误,提议设立全国性文艺奖是一次错误的话,那么,在到上海的第二天,我就又犯了一次错误,一次比前三次都要严重的错误,那就是我希望拜访曾经是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而被共产党开除党籍的王若望先生。一九八七年大陆掀起「反资本主义自由化」运动时,共产党曾开除三个知名之士的党籍:王若望先生、方励之先生、刘宾雁先生。刘宾雁此刻在美国,我希望在上海能看到王若望,在北京能看到方励之。
我之盼望拜访他们,只为了一种由衷的尊敬,他们都是高级干部,享受「公爵级」(司局级)的待遇和特权,而他们都为了坚持自己继续说真话,而抛弃爵位,甚至还抛弃自由!这在世俗眼光中,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傻!我不敢说是英雄相惜,只是对同一种气质的人,不管他是哪一行业,都有一种身不由己的认同和景慕,希望见一面打个招呼,喊一声「喂」,告诉他我尊敬他就够了。尤其国内外报纸上,从没有看到外人不准会见他们的消息。
他不在上海!
「这正是中国人的丑陋面,把说谎当成美德!」
上海作家协会于我们抵达上海的第二天,在作协大厦举办了两组座谈,我参加小说组座谈,香华参加诗人组座谈,诗人座谈很晚才散,我就跟小说组一些迟走的朋友,一面谈话,一面等候,茹志鹃女士接受我改变她所拟定的日程,保证说,一切由我决定,作协的任务就是全心全力提供帮助,盛情至为感人,我乘机提出:是不是可以安排拜访王若望先生?茹志鹃女士说:「当然可以,」但很遗憾的说:「可惜他不在上海。」我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说:「回他的老家!」我说:「老家在哪里?」她说:「山东。」我十分沮丧──至少我的表情十分沮丧,嗫喃着说:「非常抱歉,我没有办法去山东。」
回到锦江饭店,我和香华开始商议怎么能见到王若望。应凤凰比我纯洁,她相信茹志鹃的话,但我不相信,最后由香华拨电话给香港《百姓》半月刊总编辑胡菊人。香华记得《百姓》半月刊似乎刊出过一篇王若望的访问。这得感谢锦江饭店,它是大陆可以直拨国际电话少数旅馆之一。胡菊人先生在电话那一端说,他也不知道王若望的电话,更不知道地址,但是他说,他有一位驻上海的日本记者朋友,一定知道,他放下电话就再拨上海,请那位日本记者朋友跟我们联系。
──应凤凰女士第二天便离开上海,所以她不知道以后的发展。直到日本报纸刊出我和王若望终于晤面的传奇故事,经台湾报纸转载后,她才看到,不禁大惑不解。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台湾出生的年轻人,都在温室中长大,对于惨烈斗争的大陆社会,茫然无知。我惭愧我不应该心怀诡诈、对人猜疑,当香华拨香港电话时,我几乎都要脱口而出,要她不必再拨。因为不管我对我错,都将使年轻人伤心的质问:「你们这一代留下的是一个什么世界!」
──另一件事也使应凤凰大惑不解,她曾向上海作协询问:柏杨到上海当天,记者们一拥而上,为什么第二天没有一个字的报导?她最初得不到答案,但她终于知道:「所有新闻,要等二十五日一齐发。」
──十一月十日,台北《自由时报》刊出应凤凰的一篇〈上海头痛时刻〉,才恍然大悟说:「为什么要到二十五日呢?回答说,因为二十五日当天,柏杨已离开上海,他们把柏杨列为敏感人物,一切新闻得统一处理,这些话让我们台北来的土包子听在耳朵里,觉得新鲜。他们竟能如此统一控制见报时间,特别是等柏杨离开那天,电视萤幕及报纸版面,才能同时出现──我们终于有机会碰到中国大陆的新闻自由。」
──可惜应凤凰没有留在上海,否则她会感觉更多的新鲜,二十四曰(不是二十五日)一早,在走廊遇到台北新学友书店董事长廖苏西姿女士,她告诉我:「刚刚听到报导你的广播!」原来比原定计划提前一天,不过有趣的是,在新闻最后,却附上一句:「柏杨夫妇今日离沪。」
我们和王若望夫妇会面,是二十三日傍晚,请原谅我不能叙述由谁安排,反正当我们突然在王若望家门口出现的时候,因为介绍人已先在电话中介绍过,所以他们对来自台湾的访客,并不觉得惊奇,反而,他们说的话使我们惊奇起来,年轻漂亮的王夫人羊子,让我们成一排坐在沙发上,让王若望坐在我身旁,她抢先发言。
「就在昨天,」她说,「一辆汽车停在我们家门口,作协茹主席走下来,自从王若望被开除党籍,这么高级的官员没有一个人来过,所以我们深为吃惊。茹主席坐定后,发现王若望不在家,就对我说:『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请你帮忙。』我问她什么事,茹主席说:『有个叫柏杨的台湾作家,曾要求我介绍见王若望,我告诉他王若望出差去了,所以,如果他拨电话来,请你告诉他王若望不在上海。』我说:『不在上海,到哪里去了?』茹主席说:『我说他出差去了。』我说:『我可以这样做,问题是我又不认识柏杨,电话上怎么分辨出他的声音?』茹主席沉吟说:『也是的,不过你可以先问他是谁?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说:『我可以这样做,可是,如果万一他找上门来呢?』茹主席又沉吟说:『这一点倒没有想到!』静默了一会,茹主席说:『这么好了,如果他找上门,你就教王若望告诉他刚刚出差回来。』」
羊子说到这里,坐在一旁的王若望对我说:「柏杨先生,我刚刚出差回来!」
──我差一点叫出声音:「她忘记她说过你回山东老家去了。」
大家哄堂大笑,笑声引起我内心的刺痛,日本记者朋友迫田胜敏先生在旁边静静的坐着倾听,不发一言,我对他说:「十分抱歉,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丑陋面,把说谎当成美德;不但自己说谎,还要求别人说谎!」迫田胜敏深深的一鞠躬,我无法了解他的感受,我只满面羞惭。
侠骨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