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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4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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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也没有椅子,空洞得跟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的询问室一样。而他身后那唯一的开着的门也砰的一声关住了,他打了一个寒颤,记得有一次他和纪录员打赌,他说他一刺刀可以穿透两个反动派的胸脯,纪录员同志从鼻孔中嗤出声音来表示他的不相信,在一瓶伏特加酒的赌注和一个公证人的公证下,他挑选了两个露着肋骨的莫斯科大学教授──他们都是因为坚决反对环境遗传学说而被关进来的,他把他们背对着背捆在一起,结果他获得空前伟大的胜利,他不但穿透了两个人的胸脯,而刺刀尖还把墙上扎了一个洞,那两个反对米邱林学派的叛徒,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使他兴奋得一夜都没有好好的睡一觉。还有一次,为了纪念党的伟大十月革命,他特别挑出新逮捕的十个年轻妇女,纪录上记载她们是布哈林的孙女和外孙女,他第一个动手剥去她们的衣服,在大家轮流发泄过无产阶级的愤怒后,就到外面,把水龙头插到通风洞里,足足浇了两个小时,房中传出了震天的哀叫和哭泣,他笑得几次都几乎松开了手。又有一次……
   
     马多可夫被自己的往事慑住,几年前而早已忘掉了的惨叫,忽然在耳旁震荡起来,墙角似乎有一星鬼火,黑暗中伸出来无数苍白的手指,向他招唤,而如今自己却是反动派了,他把指甲捏进自己的手掌,毛发一阵一阵的往上挺直。他惊恐的举起双臂,开始祷告上帝,不过他又想起他要再说些什么给上帝听呢,好久,他呆着,自动自发的想起他的被捕和他的罪状,像噩梦一样的使他糊涂。于是他又记得从前那些撒马尔罕的人民囚犯,逢着他高兴的时候,也有这样向他申诉的,他都用猛烈的皮靴回答他们,现在却轮到他要申诉了。
   
     马多可夫用尽了脑筋,都想不出他这一生做错过什么事,或开罪过什么人,他仔细的数着相识的同志,一个,两个,忽然他数到脱可列夫,因而联想到脱可列夫那匹马,「一定是他,」他惊慌的睁大眼睛,「那个阴险的家伙,我满可以找个机会干掉他的。」他疯狂的把拳头挥到半空,不过这个填膺的义愤不久就风消云散,接着而来的是恐怖,茫然失措的恐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痛楚起来,他勉强振作精神,呻吟着,移动着两条寒冷彻骨的腿,沿着墙角踱来踱去。
   
     身后的房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便装皮袍,口中衔着翘起来的八宝罗斯纸烟的保安员走进来,后面紧跟着六、七个手提着鞭子,军服整齐的保安同志,马多可夫每一个神经都向外暴涨,除了保安员的脚步声外,他几乎可以听到血液的奔腾声。
   
     「你叫什么名字?」
   
     「克利加?马多可夫,同志。」
   
     「同你妈的志,」保安员冷冷说,「称呼我老爷。」
   
     「是的,同──老爷。」
   
     「跪下!」保安员低下眼帘,似乎向自己的鼻子说话。
   
     马多可夫茫然的抬起下巴,他不相信他的耳朵。
   
     「跪下!」保安员突然大吼一声。
   
     「老爷……请允许我解释。」马多可夫打了一个冷颤,前走了两步。
   
     「同志们!」保安员向后挥手。
   
     刹那间,六、七条无产阶级的鞭子劈头劈脸的照着马多可夫抽下去,马多可夫双手护着前额,狂号着往后退,那修正主义的石墙恶毒的挡住了他的退路,衣服开始被抽破了,肌肉上暴起一条重似一条的血痕,他已陷入水母的须网中,无处逃避,他只有把身子拚命缩成一团,发出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那种特有的哭号。
   
     「啊啊,老爷,我跪下,我跪下。」
   
     实际上,他早已跪下了,可是鞭子仍暴雨般的落到他头上和佝偻着的背上,使他无法维持他跪着的正确姿态,只好匍匐在水泥地上,把头抱到怀里,用裂开了衣服的脊背去单独承受那阵凶打,等到他脊背也支持不住的时候,他就遍地滚动,更凄厉的发出使人血液都凝结的哀叫。
   
     「老爷,我跪下,我跪下。」
   
     鞭子终于停止,保安员的纸烟已吸去了一半。
   
     「马多可夫,」他淡淡的说,「你知道为什么要打你一百皮鞭吗?因为这是一个起码的数目,按照人民纪律,是绝不能半途中止的。你应该知道,凡是不坦白,不诚实,打算反人民到底的反动份子,都要尝到这个滋味。跪好,不要抱着头,把手放下来,希望这一百皮鞭能帮助你觉悟,你如果以为你是红军少校,就会对你礼貌一点,那你就错误到火星上了,我们见过你这样阶级的太多了,什么元帅,什么部长,不知道有多少爬到人民脚下。现在,且回到我们本题吧,马多可夫,把你做的坏事,还有你的同党,从头到尾,一个字母都不要遗漏的供出来。你一定要坦白诚实,承认你的错误,人民可能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如果你有那种个人主义的腐败念头,反抗到底,或是装出可怜冤枉的样子,打算激起人民的怜悯心,那你就不可救药,人民不会宽恕你的。好吧,现在你源源本本的把所有的供出来吧。」
   
     马多可夫正确的跪着,挺直得像一根泰山石敢当的柱子,脸上,头上,身上,无处不沾满了鞭子抽出来的鲜血,他极力的想使自己跪得更正确更挺直一些,但也止不住浑身颤抖。
   
     「说呀!」保安员催促道。
   
     「老爷,」马多可夫的眼泪一连串流下来,「我实在是冤枉,老爷,我实在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事情,求你指示明白,求你调查……调查……」
   
     「你仍然跟人民作对,同志们!」
   
     这时候,马多可夫才发现墙上有两个铁制的手掌模子,他的十个手指被结结实实的绑到上面,身子就凭空的悬挂起来,全身的重量吊在两个手掌上,脊背紧靠着那凛冽的墙壁,两个保安同志爬上新搬来的凳子上,一只手拿着一个木锤,另一只手拿着十支二俄寸长的钢针,一支一支的把它插到马多可夫的指甲心里,虽然插的时候是轻轻的,但那已经够使他发出狂叫了。
   
     「马多可夫,」保安员另燃起一支八宝罗斯,「不要这么喊叫,党的正式惩戒还没有开始哩。人民没有时间跟你谈心,所以希望你爽爽快快,坦白的,诚实的,向人民低头。」
   
     「老爷,你叫我说什么呀!」
   
     「看情形他反人民是要反到底了,」保安员说,「同志们──」
   
     木锤敲下,一支钢针猛烈的刺进马多可夫的指心,一丝不可名状的剧痛袭击到神经中枢,汗水像溃决了堤岸似的流出来,两只脚在空中狂踢着,骨节似乎已脱臼了,皮肤一层层的在撕裂,他含糊的哀号着──「我说……我说……我说……」
   
     马多可夫想多呼唤几句哀求的话,可是痛苦封闭了他的喉咙,使他只能发出单调的哭声,用以减轻那钻心的痛苦,这哭声越来越低,但却越来越可怕了。
   
     最后,他被松下来,针也被拔出,只是他承受不住那不能忍受的余痛,浑身觳觫个不停,他实在爬不起来,但为了避免保安员误会他是伪装,所以他用尽仅有的力量,支持住他的膝盖,使他仍能笔直的跪到地上,他同时还用力忍住痛楚,不再呼叫,可是在强忍了一千次之后,仍不得不凄惨的呻吟出声音。
   
     「马多可夫,」保安员弹着烟灰,「人民一点不在乎你们这些反动派不承认,刚才这两个节目是人民对你最轻微的帮助,还有两千种帮助的方法,都是为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准备的,你要分毫都不差的照实招供,如果你仍不肯招供,也没有关系,人民继续帮助你的……」
   
     「我招供,老爷。」马多可夫的尿都撒出来了,他哀号道。
   
     「人民并不强迫你。」
   
     「我是自动自发的招供,老爷。」
   
     保安员点点头,把口供簿掏出来,「招供吧,你究竟干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老爷,」马多可夫的话很自然的滑出口,「我私通外国,外国……」
   
     「私通那个外国?」
   
     「私通中国……」
   
     保安员忍不住发出大笑,「你瞎了眼,怎么私通中国?我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马上就要摧毁他们了。也好,你怎么私通法?」
   
     「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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