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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4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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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手表、酒……」马多可夫足足伸了两分钟之久的懒腰,然后用舌头搜索了一下口腔,再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我不和你瞎扯,我要去睡了,已经十一点六十分了。」
   
     塔维斯基看看手表,又打了一个呵欠。马多可夫不由自主的也看看他的手表,依然如故的没有一点声息。
   
     「我是被一个烂女人玩弄了,乏里亚,」他说,「那个中国小女光棍再狡狯不过,我要是再遇到她,总要帮助她了解欺骗红军同志的滋味。」
   
     「什么中国小女光棍?」
   
     「火车的那个臭婊子呀,这蹩脚手表,不是那个臭婊子自动自发捐献给我的吗?」
   
     塔维斯基立刻明白马多可夫跟任何一个初次进到资本主义国家的苏俄伟大红军一样,还不知道大多数手表每天都要转紧发条的,所以他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脱他的衣服,一股汗臭的腥味立刻冲到天花板上。
   
     「你少笑点吧,你会笑到保安委员处的。」马多可夫吼道。
   
     马多可夫钻进柔软的被窝,「老天,我好像爬到女人的胸脯上,我要舒服死了,」然后他抬起头,「克利加,今天应该你关灯了。」
   
     「去见你的鬼吧。」马多可夫翻动自己的床铺,试探着压一压,钢丝缩了下去,等他松开手的时候,钢丝就又弹了起来。
   
     「乏里亚,这种床会睡死人的,骨头都会酥的,简直是剥削阶级的阴谋,要腐化我们……」
   
     马多可夫脱下靴子,比塔维斯基身上更强烈的臭味冲出来,他用手捏一下脚趾,放到鼻子上嗅着,连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关灯呀!等日本军队半夜忽然叛变,三八式步枪瞄准了红军抚顺区受降司令官的床,你就再也用不着辛苦爬起来关灯了,」
   
     马多可夫跳下床叫道,「你又恶毒的恐吓一个红军同志了。」
   
     塔维斯基不再作声,因为他已经打鼾了,马多可夫用他的光脚,踏着凉入骨髓的地板走到墙角,为了表示他见识不亚于那些腐败的资产阶级,所以他很潇洒的举起手,连一眼都不看,只向那装着电钮的地方,熟练而平凡的,按了下去。
   
     电灯应手而熄了,马多可夫刚要转回他的床铺,忽然间,他听到一阵接连一阵的嗡嗡响声,这响声从轻微而逐渐加重,迅如闪电般的逼到了头顶,他耸起耳朵只静听了一秒钟,立刻就恍然大悟那是什么东西在盘旋,一千万根毛发都从皮肤上竖起来,像千万个幽灵向外拔,他恐惧的喊道──「敌机,敌机,敌人飞机!」
   
     塔维斯基在蒙胧中听到了这声嘶喊,他翻身跳起来,向门外奔去,于是准准确确的和马多可夫撞在一起,马多可夫鼻子立刻流出大量鲜血,而塔维斯基的一个门牙也适时的掉下来,他们异口同声的发出只有劳动改造营里才听得见的恶毒而下流的咒骂。但他们并没发生争吵,就一齐扑向房门,可是这两位伟大的红军军官,用尽了他们所知道的开门方法,马多可夫更想起来火车上那个宝贵经验,还特地向左向右推推拉拉,依然没有办法,他们只好再迅速的折回来,扑到地下,惊恐万状的开始爬行,在他们惊惶失措的脑筋中,唯一的安全地方就是钢丝床下面了。
   
     就在这时候,马多可夫发现院子里仍亮着一片灯光,冷汗像淋浴似的淌下来。他推了塔维斯基一下,塔维斯基已抖得连牙齿都管制不住。马多可夫是有无产阶级的勇气的,他冒着随时被炸弹炸死的重大危险,飞快爬到窗子那里。
   
     「熄灯,熄灯,我的天……」他哀号着。
   
     一个黑影子飞奔过来,那是吴蓝可。
   
     「少将同志,你有什么吩咐吗?」
   
     「熄灯,熄灯,」马多可夫喘气说,「你这鞑靼,爬虫。卫兵同志呢,为什么不开枪?反动派已混进来,已向敌机亮出信号了。是那个狗娘养的不肯给我们配属高射炮部队的,天啊……」
   
     吴蓝可被弄昏了,但因为他具有标准而高贵的共产党气质,所以,即令他自己发了昏,仍不敢表示他的意见,而照样的大声传播上级的指示,于是只五分钟时间,爆起来红军们的吆喝声,咒骂声,枪托声,皮鞋声,和紧张的奔跑声。霎时间,电灯熄了,世界跌进地狱,只有天上星斗,像铁幕上的钉子,狰狞而凄凉的垂视着大地。凡是可以看到的地方,全都黑暗了。
   
     然而,正因为一切都沉寂了缘故,敌机的声音十分清楚的是更逼近了,马多可夫敏捷的把碰到头上的沙发推开,仍爬行到钢丝床那里,当他发现爬不进去的时候,他就跟塔维斯基一样,爬到桌子底下。敌机分明的已临上空,在他百战百胜人民军队的耳朵里,听出来那是重轰炸机的声音,沉重而又均匀的低吼着,使两人的毛细孔更加收缩。而敌机激动出来的空气,像一种无休无止的风暴,吹去了门窗,掀走了屋顶,以致把匍匐在桌子下面的马多可夫和塔维斯基,冻得跟一张纸鸢一样,不停的发抖。
   
     但马多可夫的脑筋并没有冻僵,他自始至终都在祷告,只因塔维斯基也匍匐在身边,所以他没有发出声音,而只是自言自语乞求上帝赦免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日本飞机──他已经确定是日本飞机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明显了,一定是日军拒绝投降而向红军展开轰炸的,天啊,日本人,那些在人吃人资本主义社会长大的毒草,竟做出这种纯洁的共产党想都想不出的坏事。马多可夫几乎掉下眼泪,好容易遇到这么一个万人称羡的工作,除了一餐外,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连一个手表都没有得到,现在肯定的要为国牺牲了。这个房子不见得会挡住敌机低空投弹的,即令挡得住,那破片,那迸裂的水泥细块,都会使他变成审讯室的人民囚犯一样──一团肉酱。
   
     「上帝啊,」他祷告着,用只有他自己和上帝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不叫我死在赤塔,不叫我死在哈尔滨,不叫我死在渖阳,求你再度的把怜悯施到我这个可怜无知的畜生身上,把我从前祷告时发过誓又违背的那些事,统统因你伟大的恩典宽恕我吧。我,克利加?马多可夫,以后坚决的远离罪恶之源的共产主义,坚决的不再酗酒,坚决的不再玩女人了,主啊,求你垂听……」
   
     敌机的声音仍在上空,没有远去,但也没有投弹。
   
     「主啊,用你的大能,叫他们马上飞走,叫他们飞到莫斯科吧,那些罪恶昭彰的保安同志,那些一身都是人民血债的党和国家的领导人,都在那里呀。」
   
     马多可夫的眼泪掺杂在因过度恐惧而涌出的冷汗里,一滴一滴的滴到地毯上。塔维斯基在他的身边匍匐着,口中含糊叽咕着,不过他是不是也在祷告,或者只是嘴唇神经失常,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忽然。
   
     咚──的一声。
   
     马多可夫感到桌子剧烈的跳动一下。
   
     「投弹了,天啊!」他惊喊道,双手抱着头,鼻子用力的想嵌进地毯里面。
   
     「上帝,上帝。」他失声的叫。
   
     可是,并没有接着而来的其他震动,渐渐的,他定了定神,听到塔维斯基在他身旁发出毛骨悚然的呻吟。
   
     「你怎样了?乏里亚。」
   
     「大概流血了。」
   
     「什么,炸中什么地方?」马多可夫失色说,「是破片吗?」
   
     「胡说,我的头撞到桌腿上。」
   
     马多可夫吐了口气,可是紧张的和恐怖的气氛并没有减低,敌机仍在头上盘旋,刺骨的寒风鞭击着他们几乎是剥光了的身子,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像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一样的阴森可怖。
   
     两位红军军官无声无息的,用红军中严格训练出来的最标准可敬的姿势,匍匐在桌子下面,连心脏都要被冰凉的地面冻结了,四肢像被钉子钉在那里,冷风不停的吹着──那一定是螺旋桨打出来的风,马多可夫唯恐被敌机发现目标,所以虽然他快要僵硬了,但他仍一动也不敢动。
   
     就这样,他们过了一段漫长而危险的黑夜,最后,窗玻璃那里泛白,马多可夫在敌机直接的威胁下,开始考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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