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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当然不是。」
「那么,这个房间算不算公众场合?」
「当然不算,姜申。」
「好了,够了,马多可夫同志,我以保安同志的身分,命令你指出我们违犯人民纪律的那项条款?」
「指导员同志,」马多可夫搓着双手,「我想我实在荒唐的昏了头,我的常识缺乏到不能宽恕的地步,以致信口雌黄,竟对最亲密的战友作出不实的指控,而我还自以为理由很充份呢!我──我接受你坦白的批评。」
「党是宽大的,我不会批评你的,你只要知道你的言论对党和对国家已经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就应该自己批评自己。」
塔维斯基拍拍马多可夫的肩膀。
「克利加,你应该感谢姜申的大量,我想你大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吃什么东西,脑子里都饿成空白了。现在把别的事搁到一边,先把这个讨厌的尸首弄出去。然后,克利加,我可以拍胸脯向你保证,我一定给你弄到中国罐头,你吃了之后,一辈子都不会再流什么口水了。那时你就可以回去睡你的大觉,反省你的过失。」
马多可夫开始动作起来,而且表现得像一个积极份子。
「说实在的,」他搭讪说,「我是搬运尸首专家──既红又专的专家,在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时,我搬运尸首的考绩总是第一,我的少校阶级就是靠那些该死的尸首弄来的。尤其是女尸,用不着任何帮助,我一个人干得比那些拖尸突击队还干净俐落,乏里亚,你们站开,我一个人的工作,足抵你们三个。」
马多可夫熟练的伸手挽住了那刚断了气,虽带着一把刺刀,血迹斑斑,但仍非常漂亮的女尸的头发,拖了出去。」
「我们在姜申办公室开罐头,你如果在尸首上打主意,不很快的赶回来,我们就会吃得光光的了。」
「用不了五分钟就办得妥妥当当,」马多可夫大声说,「我如果不吃点东西,恐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里约林,为什么不来帮我一下,难道你是猪吗?」
三
经过一天的辛苦,又经过一顿中国罐头之后,全体红军官长同志都睡得很好,不过在天快要亮的时候,马多可夫机警的从被子里伸出了头,他发现火车上自动自发捐献给他的那只手表出了毛病。迅速的,他跳下了床,跳到塔维斯基跟前,像中了风一样摇他。
「我的手表不响了,乏里亚,请问你,它怎么会不响了?」
「你再打扰我,我就拉你去保安委员处。」
马多可夫只好狼狈的退到自己床沿坐下,拂晓的浓寒使他连牙齿都抖了起来,于是他重新缩回被窝,等到他牙齿安定住了之后,再把手臂举到耳朵上,任凭他怎样摇动,仍听不到一点声音,这使他无法忍耐他的狂怒,资本主义社会的东西,竟然如此靠不住,看它外表亮得发光,却原来跟火车上的厕所一样,是摆样儿的,怪不得嘴角有颗黑痣的小女人那么轻松的捐献出来。
「这个反党的女毒草,别让我再碰到她。」
窗子终于泛白了,马多可夫没有洗脸,也没有刷牙,就大踏步出了营门,他决心再去找一只手表。当他望了一下扶着枪正在打盹的卫兵,很想上去教训教训他,必须教训教训他才能宣泄手表带给他的那种狂怒。但那卫兵看样子像是高布科兹,跟保安委员处来往很密切的家伙,还是不惹他好,马多可夫决定装作没有看见他。
他走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天虽然是那么早,但已有很多勤快的中国人在走动了,他们是上学的学生,上班的公务员,上课的教师,和赶早市的小贩,马多可夫密切的注视着他们的手腕,一直没有发现什么,中国虽是一个未被共产党解放的国家,但已经跟被共产党解放的国家一样穷了,最具体的事实是──中国人没有一个人买得起手表的。
「穷凶极恶的国家,穷凶极恶的人民!」
马多可夫狠狠的叫,但只一眨眼工夫,他就像被谁击了一拳似的踉跄的转回身子,然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明明是诅咒中国的,可是他不愿意保安同志听到了后,认为他是在恶毒的攻击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他这次没有发现保安同志,使他满心愉快,脚步就有点飘飘然了,于是不久,他就走到了渖阳市郊外的旷野。
旷野里都是坟墓,对于坟墓,任何人都没有马多可夫熟悉,他可以提起笔来不用思考就画出一千种样式──从资产阶级的「浪费式」,到无产阶级的「实用式」。在撒马尔罕时,他每天至少要从劳动改造营拖出十个以上的尸体到人民公墓去埋葬,所以,面对着眼前那些稀落的坟墓,马多可夫立刻露出一缕嘲笑,时隐时现的黄牙,映着早晨破云初出的太阳,几乎五十公尺之外,都能使人目眩。他所以这样的嘲笑,因为这么大的旷野,只有三十几个坟墓,如果由他设计,采用共产党规定的「双重直立式」──那就是在死人头上脚下的埋上两层,至少可以埋上三千人,如果再进一步的以领牌代替尸首的话,至少可以安葬三万个人。
当马多可夫计算坟墓数目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带着一个小男孩,跪在一座新坟面前,一面口中呢喃的祷告着,一面从篮子里拿出一大捆钞票,擦着火柴,举到坟前燃烧。马多可夫着实的吃了一惊,用不着再思考什么了,他就像看到逃狱了的人民死敌似的,向前奔去,奔到吓呆了的母子面前,用皮靴乱踏,烟灰冲进无产阶级的鼻孔,他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但他到底还是把它踏灭了。
「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要消灭人民财产吗?」马多可夫咆哮说。
不出所料,他的可怕吼声和可怕态度,把那个年轻母亲和拥抱到怀里的那个她的男孩,吓得面无人色的抖成一团。马多可夫闪电般的把残余下来的几捆钞票,抢过来塞进口袋。然后,左右望望,没有发现什么足以阻碍他正确行动的反动份子,就警觉的转回身子,撒开腿飞跑起来。
转过弯,他迫不及待的抽出一张,仔细的看,立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钞票上虽然印着中国字,可是也印着阿拉伯字,马多可夫对阿拉伯字认识得最清楚了,每月领薪的时候,出纳委员同志连一个卢布都少不了他的,原因在此,于是他发现明显的「一」字后面,接连八个「○」,他口中念念有词: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天啊,一亿。他再抽出来一张,上面也是一样……刹那间,这位莫斯科注册有案的少校血液沸腾起来,比列可逊那两条黄金多几千倍了,不是吗?他觉得两只脚像腾了空似的在天际飘扬。
忽然,迎面一个红军中魔了般的向马多可夫奔来,口中的白沫,几乎要喷到他脸上,马多可夫吃惊的用手抓紧口袋,决定用性命保卫它。
「克利加,克利加!」
那伟大的红军,喊着叫着,扑到他跟前,马多可夫看出他就是一向非常庄严的军法官托洛诺夫少校。
「怎么回事,跟谁赛跑吗?」
「中国人暴动了,我们必须赶紧制止……」托洛诺夫嘶喘着说。
「你说什么?中国人敢……」
没有等到回答,几个尾追着托洛诺夫的中国年轻人已跑到了跟前,眼睛像要迸裂了似的,一面喘气,一面愤怒的用中国话向马多可夫控诉。
「你敢碰神圣的红军吗?」马多可夫跟任何一个共产党一样,对已被肯定为反党份子的控诉是听不进的,于是,他挥出猛烈的一拳。
对面那个年轻人中了一下,往后倒退着,发出很大的响声后,跌倒在地上。
「你们这些反人民的社会主义阵营中的毒草!」
马多可夫再挥出一掌,可是这一掌打空了,自己的后脑却适时的挨了重重的一击,接着他听到托洛诺夫倒下去的声音,他想掏出手枪,但他的后脑又第二次的挨了重重一击,一阵刺骨的疼痛告诉他,他也要倒了,果然,他跟着也倒下来。
若干时间后,马多可夫耳朵里有人叫他的名字,像一个屠夫察看猪猡那样的,正被察看着,接着一桶零度般的冷水泼到他头上,他醒过来了。那是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