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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史学家似乎一个比一个奴性入骨,一个比一个麻木不仁,灵性全被酱住,连编鬼话都不敢往酱缸外面探探头。苻坚先生的祥瑞颇多,但还是脱不了前面介绍的那些臭烂公式。西汉第一任皇帝刘邦先生的娘,不是和一条大蛇性交过乎?前秦第三任皇帝苻坚先生的娘,自也得和什么东西性交性交,才能表示「无一字无来历」。读者先生千万别以为我说的太黄,谁要以为我说的太黄,他至少得喝三大碗凉水,才能恢复清醒。盖该言非柏杨先生诽谤之言,乃「正史」炫耀之言。《晋书》(卷一一三)上说,苻坚先生的娘苟女士,「尝游于漳水」,游当然不是穿着比基尼三点式游泳衣下河露一手,而是带着她的丫头侍女,在漳河岸上散散玉步,逛了一会儿,乃顺便去西门豹祠求个儿子。西门豹先生,战国时代大政治家,当过邺城县长,把一批铁嘴大学堂女巫系毕业生,投到河里,活活淹死(他阁下如果有一天看见中国五千年的「正史」,恐怕也会把一些鬼话家捉去如法炮制也)。这且不表,表的是,苟女士祷告了一番之后,当天晚上,就乱做春梦,梦见一位英姿焕发的青年才俊,和她性交起来,该青年才俊准是西门豹先生,不过以他的道德学问,似乎不可能作出这种顺手牵羊下三滥的事。如果不是他本人,则一定是他派了一位秘书科长之类的官,代他执行职务。于是柏杨先生真为该艳福不浅的仁兄担心,求子的漂亮太太千千万万,他阁下岂不要得痨病乎?
好在「正史」也者,向来不讲逻辑,只要你相信当权派是天生的,是神仙的儿子,而不是凡人的儿子就行啦,哼一声就是不温柔敦厚矣。苟女士经过这场奇异的爱情,就怀了孕,这一孕就是十二个月,从前刘渊先生怀十三个月,刘聪先生怀十五个月,在这上面,苻坚先生似乎稍微差一点劲,但其「硬是不生型」则一也。好容易到了最后呱呱坠地时,一道神光,从天而降,好像二十世纪空军用的照明弹一样,把庭院照的如同白昼。生下来之后,神仙早已在他背上用朱砂笔写好一行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这行字的意义是啥,柏杨先生不知道,恐怕非请教一下张铁嘴王半仙不可,不管怎么吧,懂也好,不懂也好,反正有字就注定要飞黄腾达。柏杨先生想当年诞生时,是不是背上也有什么朱砂字迹,没有听人提过,实在可惜。
冒出神光
苻坚先生的前秦帝国完蛋之后,在陕西省一带,又冒出来一个短命政权,其国名也叫「秦」,写历史的朋友无法下笔,只好把苻坚先生的秦,称之为前秦,把后来冒出来的这个秦,称之为后秦。后秦帝国从敲锣开张,到曲终人散,只有三十四年,实在也够可怜。不过前已言之,「正史」也者,只要你敲了锣开了张,就免不了要弄出点鬼话,自酱酱人。
后秦帝国第一任皇帝姚苌先生,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所有开国头目中最恶劣的一个,比起来同时代的慕容垂先生,简直差上一大截。当大家打天下的时候,难免有时候六亲不认,但多多少少,也有个分寸,超过这个分寸,不仅别人不原谅自己,连自己也不原谅自己。慕容垂先生在他的恩主苻坚先生日暮途穷时,仍把军队交出来,那就是了不起的胸襟,而姚苌先生固癞皮狗之流也。苻坚先生大军进击晋帝国之前,封他当龙骧将军,亲切嘱咐曰:「朕本以龙骧建业,龙骧之号,未曾假人,今特以相授,山南之事,一以委卿。」无论如何,苻坚先生这段话,出自真心,即令后来天下大乱,各奔前程,提起这一段,总不能不说恩重如山。
可是等到姚苌先生一旦把苻坚先生捉住,又把他活活闷死,闷死就闷死,不足为怪,但闷死之后,却一直打败仗,无可奈何之中,竟异想天开,刻了苻坚先生一座木像,朝夕祷告,还理直气壮曰:「昔陛下假臣为龙骧之号,谓臣曰:朕以龙骧建业,卿其勉之。明诏昭然,言犹在耳,陛下虽过为神,岂假手于苻登而图臣,忘前征时言邪?」译成白话更妙,曰:「从前你封我龙骧将军时,曾说:『我就是先干龙骧将军,再升到皇帝地位的,你要好好努力呀。』这话大家都听得清楚,你虽然死啦,却借着你侄孙苻登的手打击我,难道你说过的话不算话呀?」
这段故事,正史(《晋书》卷一一五)上写得明明白白,一副冥顽不灵,死搅活缠嘴脸,不但无知,而且无赖。但问题也就在这里,你知道他阁下的衔头是啥,曰「太祖」「武昭皇帝」,好啦,只要能混上一个「祖」或一个「帝」,就必有其花招,姚苌先生的花招是「乱做春梦」兼「见而异之」,史书(《晋书》卷一一六)上曰:
「(姚)襄(姚苌的哥哥)之寇洛阳也,梦苌(姚苌)服衮衣升御座,诸酋长皆侍立。旦谓将佐曰:吾梦如此,此儿志度不凡,或能起吾族。」
译成白话,那就是:
「姚襄率军进攻洛阳时,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弟姚苌穿着皇帝衣服,坐到金銮殿上,全体酋长都站立两旁,诚惶诚恐。第二天醒来,对左右曰:你瞧,俺做了这么一个梦,我看这小子模样不凡,可能使姓姚的发达。」
这是第一桩怪事。这一桩怪事也出在《晋书》,抄之如下:「初苌(姚苌)随杨安伐蜀,尝昼寝水旁,上有神光焕然,左右咸异之。」译成白话是:「当初姚苌随着杨安进攻四川省时,有一天躺在水边睡大觉,上边竟冒出神光,大家无不奇怪。」
姚襄先生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个春梦,没有人知道:即令没有做,而他硬说做啦,我们也无可奈何;即令他既没有做又没有说,而是鬼话专家觉得不如此便过意不去,我们也木法度;反正事关机密,死无对证。柏杨先生昨天晚上还梦见我亲自坐到金銮殿上,各国总统国王者流,都向我猛鞠其躬,吻我的御手(有些小国的首领,还不够资格吻我的御手,只能吻我的御脚哩)。按照「正史」定律,看样子我非当陛下不可啦,众生小子,要巴结趁早巴结,莫等我一旦真成了「太祖」「高皇帝」,巴结就来不及啦。
乱做春梦,虽然混蛋,总可了解。但「神光」是啥,便实在难懂,该光是白的乎,抑黄的乎?是蓝的乎?抑紫的乎?而又是如何的「有」法,像闪电一样从天而降乎?抑从他阁下的尊头上冒出来乎?或在天空中像烟圈一样盘旋不去乎?抑像柱子一样林立左右乎?「正史」连这种鬼话都隆重写出,其他事蹟的真伪,可想而知矣。
后秦帝国不过三十四年,地盘不过陕西半省,便做了一大堆春梦,而做了春梦和头上有神光的结果,子孙被杀罄尽,是祥是凶,是瑞是祸,恐怕连姚苌先生自己都得瞪眼。
五胡乱华中第一个揭竿而起的,并不是汉赵帝国的「高祖」「光文皇帝」刘渊先生,而是成汉帝国的「太宗」「武皇帝」李雄先生,他阁下在四川省搞了一个独立政府,前后四十四年,比刘渊先生的汉赵帝国多过了十八年的瘾。只是刘渊先生位居中原,四方瞩目,而李雄先生的据点在当时的边陲,不太惹人注意,才多拖了十八年,如果换到中原,说不定完蛋得还要快。
满天都是飞虫
成汉帝国的祖先是「巴西宕渠人」,此巴西非南美洲那个人人向往,用贪污的银子可以买到橡园农场的巴西,乃四川省的「巴西郡」也,郡治在今四川省阆中县。宕渠,地名,即今的四川省渠县。李雄先生乃是洋大人,怎的忽然成了四川人乎?不用说就可知道其中必有一段鬼话。这鬼话听起来不像一小撮人,倒像是一个新兴的伟大民族,恍恍然不可一世。
《晋书》(卷一二○)上说,湖北省长阳县,有一座大山,曰「武落钟离山」,在太古时候,不知道哪一天,该山忽然崩裂,是火山爆发崩裂了乎?抑玉皇大帝把它一斧劈下崩裂了乎?史书没有说明,反正是忽然崩裂,留下两个大山洞,其一「赤如丹」,其一「黑如漆」(这是史书上原句,好像莲花落)。释
留下两个大山洞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山洞里忽然冒出了一批人,史书对这些人的来源没有交代,是玉皇大帝放进去的乎?抑是石头变的乎?又抑是别的游民行猎到此,住了下来的乎?反正冒出来人之后,从红洞中冒出来的曰「务相」,姓巴。从黑洞中冒出来的,不知道叫啥相啦,但却有四个姓,曰暇氏、攀氏、柏氏、郑氏。五姓都自以为自己是真神,互不相让,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