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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旦英勇过度,碰出了个脑震荡,弄得群医束手,那才更为精彩。
碰而知之,可以养成低头的善良习惯,不但在家可以免灾,到社会上也可以免祸。日本以善于鞠躬闻名于世,你看他双手抚膝,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一面猛弯其腰,受之者好不快活。我想这种礼节便是在榻榻米上练成的,盖横框低而且多,你不鞠躬不行也。日本房子除了可住之外,还有其伟大的教育意义,中国同胞,不可不知。
除了碰而知之,日本房子另一个特征是进门脱鞋,榻榻米乃是专为木屐而设,一旦穿皮鞋的朋友住上了榻榻米,或是去拜访住榻榻米的朋友,一上一下,简直就是一场诺曼第登陆战。大家如果都穿木屐,只要伸脚一甩就行,既不耽误时间,也不致躬其背而弯其腰。呜呼,系鞋带乃最大一关,当聚会宴会一哄而散之时,大家争先恐后,下到玄关,有的拖着鞋到院子里系,有的点着脚一瘸一瘸拐到门口系,有的则当场系之,有的自己系罢,又为一些叫闹蹦跳的孩子们系之,每人都以九十度的姿势撅其屁股。大家既纷纷猛撅,于是东也一个屁股,西也一个屁股,有些肥胖朋友,或平常不太运动的朋友,弯腰弯得太久,撅屁股撅得过高,还发出一种狗吃屎时那种哼唧之声。遇到运气不佳的,鞋带纠缠在一起,解也解不开,结也结不住,一个个大汗淋漓,满脸发紫,蔚为奇观。
主客之间的关系,也以日本房子最使人伤心欲绝,客人进得屋门,主人曰:「张兄张兄,好久不见啦,快请进,快请进。」但客人却是既不能快,更不能进,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英勇的撅起来他那尊贵的屁股,主人对其屁股拱手曰:「咱们老弟兄十八年没有见面啦,昨天在街上遇见打狗脱王,还提到你哩。」该屁股气喘如牛的答曰:「是呀,是呀,我早就想来看你,总是忙得不能分身,今天恰好休假,真是老朋友啦──干你娘。」是干主人的娘乎,当然不是,乃是干鞋带之娘,原来鞋带缠在一起,越急越解不开,而解不开便脱不下。有些贤主人被一声「干你娘」吓了一跳之后,心有余悸,结结巴巴曰:「不要脱啦,不要脱啦,请进请进。」为了表示精神团结,还曰:「我们是不脱鞋的呀。」登榻榻米而不脱鞋,哪有这种干法?客人自然不肯上,其屁股遂撅得更神圣不可侵犯矣。有些客人为了表示决心,索性一屁股坐下来,大发雷霆,一把拉断,其痛苦之情,使人落泪。远远望去,一个人面色严肃的高站台上,另一个人痛苦万状的在台下撅着屁股,发喘流汗,好一幅「三作牌修理小民」行乐图也。
然而,日本房子固是只为穿木屐的同胞而造,不是为穿皮鞋系鞋带的朋友而造。穿鞋带皮鞋去拜访榻榻米,等于穿钉子跑鞋去拜访地板地毯,不是主人不合时宜,而是自己不合时宜。我们发现,西洋建筑有百利而无一弊;东洋建筑,利弊兼而有之(如果能再高敞一点,玄关再设一专椅,以供坐下来解鞋带之用,便百丽俱臻矣)。只有中国建筑,既比不上东洋,更比不上西洋,有百弊而无一利。典型的中国建筑使人有两点感觉,一曰窗子出奇的小,一曰线条出奇的陋。大都市已不太看见这种传统文化矣,但在荒村僻壤,这种文化却多得是,窗小如斗,望之好像一栋监狱,而不像一栋人家,真不知道老祖宗当初是怎么搞的也。
外国月亮圆
在建筑方面,外国月亮就比中国月亮圆,中国月亮不但是扁的,而且也暗淡无光。不要说荒村僻壤,纵然在台北街头,有时候也使人怵目惊心。西洋式的公寓既实用又漂亮,而台湾式的公寓就窝囊得很。进得门来,长方形一块,用木板在其中圈成两个或三个房间,旁边留着狭长一条甬道,好像大棺材里套着小棺材,既不通风,也无光线。呜呼,房子这玩艺实在不简单,固是科学,也是艺术。科学者,盖起来的房子必须坚固,君记得一位颇负盛名的老建筑师乎?凡是他设计的工程,到了后来,天花板必然轰然而垮,这件事发生在四年之前,报纸上也有记载,便是科学上欠点功夫也。前些时俄国人曾吹牛曰:纽约帝国大厦盖得歪歪斜斜,正象征丑恶的资本主义,而俄国建筑师却能把高楼盖得笔挺。这牛吹了出去,自由世界建筑师的大牙,一齐掉了个光。盖楼房如果太高,好比说如果超过四十层或五十层,上下就不能垂直,为了应付高空多变而强力的气流,大厦必须有点弯曲,而且还得有点弹性,不能硬得像一块生铁,否则太刚则折矣。不要说你是俄国人盖房子都得遵循一定之规,即令你是阿比西尼亚人也得遵循一定之规,花样可以随便出在艺术上,不可以随便出在科学上也。
世界上每一个有相当程度文化的国家,都拥有巨大雄伟的建筑,只我们中国,啥都没有。南京是六朝所在,而今宫殿何在乎哉耶?连一砖一瓦都没有矣。固然还有一个「明故宫」,可是明故宫却是一个飞机场。西安也是古都之一,作为国都凡一千一百七十一年之久,什么未央宫焉,阿房宫焉,也是一砖一瓦都没有矣。洛阳亦然,历史上和文学上对洛阳的歌颂最多,而洛阳女儿艳如花,和金谷园同时闻名于世,而今啥都不剩,不要说魏晋的皇宫不见啦,金谷园也成了一个破落的荒村。洛阳城内更一塌糊涂,矮矮的房子,窄窄的街道,还赶不上台湾三等村镇。开封似乎比较好一点,还有一个宋王朝的宫阙废墟,当地人称之为「龙亭」,该龙亭也不过一个砖砌的高台,既不庄严,也不雄伟,三千个龙亭加在一起,不如一个法国的凡尔赛,不要说三千个龙亭,就是三千个北平紫禁城里的明宫清宫,都不如一个法国凡尔赛也。
我说这些,是想表示外国的建筑月亮,确实比中国圆。呜呼,到日本可看电视塔,到美国可看帝国大厦,到欧洲或到印度,可看他们古老的和雄伟的建筑,并可藉着建筑物内发生过的事件,认识他们光荣的历史。只有中国国土上,一片荒凉,五千年光荣传统,只有书本为证,怎不使我们黄帝子孙,自怨自艾哉。
中国人在建筑学上一无成就,大概和圣崽太多,圣崽的势力又太盛有关。夫圣崽者,乃斲丧人类灵性的一种丑恶巨斧,偏偏中国特产这种玩艺,以致搞了个天昏地暗,你我小民,有啥办法?圣崽们天生的专门跟科学跟艺术作对,对于任何新的发明、新的创作,和新的改革,统统恨入骨髓。大家都用脚步行,你却发明了独轮车。大家都用牛耕田,你却用牛去拉车,而车上竟然坐着你的太太,用牛拉车已够圣崽生气,你太太再那么漂亮,圣崽们的气就更膨胀。大家都住在茅草棚里,你却烧砖盖屋。大家都住的小房子,你却盖了一座高而且大之楼,圣崽们的气就更加不可遏止。于是乎一面宣传颜回先生连枕头都没有,所以十分伟大;一面攻击别人求进步、求幸福的行为,是「奇技淫巧,以悦妇人」,罪名既那么沉重,圣崽对自己的故步自封,便心安理得矣。
有历史书的朋友不妨翻翻看,当谏臣的一些家伙,最喜欢规劝的,就是皇帝盖房子。柏杨先生可惜没有作过统计,但我希望研究历史的朋友,如果有兴趣,真该分开项目,一一调查登记。据我的印象,谏臣们对国家大计方针好像谏的少,对暴政苛税好像谏的也少,而对皇帝盖间房子的事,却谏的特多,我说谏的少,不是说根本没有,有学问的朋友可以举出两火车的例子证明。我的意思只是说,那些谏臣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谏谏皇帝的房子。当皇帝兴之所至,要盖一座宫或盖一座殿的时候,圣崽和准圣崽,以及圣崽加三级的家伙,得到消息,马上就如丧考妣,痛不欲生,上奏章的上奏章,当面报告的当面报告,好像皇帝不是在盖房子,而是在用大铁锤猛敲核子弹,堂堂中华,立刻就要亡国灭种。有些皇帝心肠比较软,看大家面红耳赤,算啦算啦,不盖啦。不盖啦者,历史书上名曰「罢之」。一群谏臣,一看罢之,欢天喜地,认为国势因之大振。有些皇帝心肠如铁,如赵高祖石勒先生,便大怒曰:「普通小民,有几个臭钱,还想买一栋好屋,何况皇帝乎?」(「人家有百匹资,尚欲市别宅,况有天下之富,万乘之尊乎?」)于是打的打,骂的骂,盖「不斩此贼,朕宫不得成」。结果凡盖宫殿的皇帝全是昏君,凡规劝皇帝不要盖宫殿的全是贤臣忠臣。
历史上这类故事千桩万桩,谏臣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