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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纽约闹市,也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一个仪态万方的女病人去某诊所求医,一连去了好几次,都不苟言笑,好像君子。有一天,那个倒楣的医生刚从银行取回十一万元现钞,预备付房地价款,因为大家都是熟人,护士小姐去了隔壁,该女病人的衣扣在她的背后,她要求医生代为解开,以便听筒诊治,医生刚解到第二个扣子,那女病人猛的转身,上衣就被褪下来,而且那上衣就拿在医生手里,而且女病人还没有戴胸罩,而且医生的脸上还挨了一嘴巴,而且在门缝里及时的伸进了个镁光灯。结果那十一万银子全数交给该女病人,才算拉倒。
这种干法,还算是文明的。有些女病人会直截了当的曰:「打狗脱,给我一万块钱,不给我就撕破衣服大叫。」为了避免这种竹杠,有些医生特地设下录音机,看情形不对就按下电钮,战况进入到如此惨烈之境,和古道相距得更远矣!
其实医生的麻烦不限于女色,女色不过比较突出,惹人注意而已。主要的还是有些病人,自以为不同凡响,对医生说的话,都当作耳旁风,这种和医生不合作的病人,实在是最可怕的一种炸药,不但会炸掉自己的老命,还会把医生炸得七荤八素,名誉扫地。我有一位老友,很久不见面啦,有一次在街头相遇,他一定拉我喝一盅,二人下得饭铺,又吃又灌,席间我看他有点浮肿,乃问曰:「老哥,你不舒服乎?」他曰:「我强壮如牛,偏偏我们院里那老糊涂医生说我害肾脏炎。他叫我不吃盐,不要吃咸的东西。」我曰:「你现在怎么仍是乱吃,快住,快住。」他嗤鼻曰:「听那老糊涂乱开簧腔,我根本不在乎。三年前我也是有点浮肿,也说我害肾脏炎,我还不是照样吃盐,吃得又白又胖。」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为了表示他真知灼见,还特地叫茶房冲了一盃盐水,当场喝下。一别之后,转眼半载,上周坐公共汽车,看见他的两位同事,从他的坟上回来,谈起他英勇往事,不禁肃然起敬。
有些病人天生的一意孤行,医生叫他往东,他偏往西,有些病人好像跟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非自杀以谢国人不可。尤其是在台湾的朋友,患高血压的特多。老头患高血压,还情有可原,年轻的朋友,有的不到五十岁,有的不到四十岁,也都高血压起来,而晕倒的人数,也日见其多,医生劝他们不要再狂赌啦,不要再狂嫖啦,不要再紧张熬夜啦,当时躺在病床之上,发誓遵照办理。可是过了些时,自己觉得仍是一条好汉,于是又狂赌如故,狂嫖如故,紧张熬夜如故。如果他们翘了辫子,叫医生背上恶名,甚至挨上一顿臭揍,你说公平不公平乎哉。
酒的诱惑
使一个人道德堕落,生活腐烂,非完蛋不可的,有四种玩艺,曰「吃喝嫖赌」,文艺一点的说法,则是「声色犬马」,不要以为吃吃没有关系,盖有吃就有喝,有喝就有嫖,有嫖就有赌。本质上有其连锁性,要出笼就一齐出笼,这里所说的吃,不是指普通下下小馆子那种吃,而是指大吃特吃,殷纣帝子受辛先生搞的「酒池肉林」,那才叫吃的典型。罗马帝国时代,宫廷里一次宴会,三天四天都不完,无论宾主,无论男女,不分昼夜,不分饥饱,只要皇帝没有命令退席,大家就得吃之复吃之。饿了固得吃,便是饱啦也得吃,不吃就要糟,盖皇帝赐宴,你竟敢拒抗,不是藐视皇上是啥。既然藐视皇上矣,一定心存不轨,而一个心存不轨的人,一有机会,当然叛变。这种逻辑一演,乃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与其将来他叛变发兵打仗,不如未雨绸缪,先杀了再说。
所以罗马帝国那种夜以继日,循环不休的宫廷之宴,有专设的呕吐室,有专用的女奴,手执鹅毛,在其中伺候。无论多么高贵的客人,进得室来,往椅子上一坐,闭目张嘴,女奴就把鹅毛伸到他尊口之内猛掏,一直把他掏得哇啦哇啦黄水横流为止。胃中的东西吐光之后,再出去继续猛吃。古诗上常有这一类的记载,有些将军三天宴会下来,就掏了九次之多。呜呼,那种猛掏场面,可列入今古奇观。后来文明进步,正人君子觉得叫女奴乱掏不成体统,尤其有一位将军,被仇人买通了女奴,弄点巴拉松什么的奇毒之药,抹到鹅毛之上,一入咽喉,当场身死。大家乃采取新法,那就是专服一种呕吐剂,药由自己的家医配成,不但可以助呕,而且可以缓和胃壁吸收,用以防醉。当初子受辛先生酒池肉林,不知用的是啥奇妙之法,史书上虽然没有详细记载,但如果他真的那么混蛋的话,一定有他的设计,否则两个小时后,大家就酒醉饭饱,怎能十昼十夜的胡搞也。
台湾的酒家是日本社会形态的一种残余。有些人一旦喜事临头,或当选为官,或做生意发了大财,或贪污揩油了一笔巨款,就驾临酒家,在白水仙吃喝一阵,再到红玫瑰照旧吃喝,然后东倒西歪的出来,又到了黑茉莉焉。局外人实在不懂那有啥意思,可是当事人却有意思得很。
因国情的不同,喝酒的文化也各异,中国人喝酒,崇拜的是浅斟低唱,故叫「饮酒」而不叫「喝酒」。饮者,慢慢的从牙缝舌尖滑进咽喉;而喝者,大口大口往肚子里猛灌之谓。但也有恶形恶状的饮,宋王朝苏舜钦、石延年二位先生,尝评出五饮:曰「鬼饮」,从天黑一直干到天亮的饮法,灯光之下,大家你一盃我一盃,前半夜看起来好像是人,后半夜影影幢幢,简直是一群鬼矣,而且一个人经长夜的灌黄汤,离翘辫子变鬼的日子,也不会太远。曰「哭饮」,哭饮比鬼饮还精彩,有些人三盃下肚,或想起来委屈之事,或想起来窝囊之事,或想起来伤心之事,平常面孔如尸,不可侵犯,如今酒力作祟,控制力解除,不禁泪流满面,嚎啕大哭,边哭边饮,于是眼泪与醇酒齐飞,愁容共盃光一色。曰「囚饮」,一大群酒肉朋友,挤成一个圆圈,喝到得意之处,帽子也不见啦,鞋子袜子也不见啦,披头散发,汗出如浆,好像马上就要绑赴刑场,执行枪决,再没有下一次饮矣,故拚老命都得大醉特醉。曰「鳖饮」,有些酒君子,一旦到了酒瘾上冲,心痒难熬,伸长脖子,以寻一盅,其状活像一个王八,尤其是喝到最后,酒洒到地上,他毫不在乎,也会爬下来猛舐。柏杨先生在东北曾见过俄国红军爬到马路上舐酒精,似可隆重归入这一类焉。曰「巢饮」,这一类朋友都是独断独行,标奇立异,不轻易和别人合群,有的爬到树上饮之,有的跑到野地里饮之。前些时报上不云乎,纽约有个家伙坐在十三层楼窗口,一手执瓶,一手执盃,又喝又唱,把人吓得要死,固是巢饮中的健者也。
不过因为时代进步,上述的五饮已不能包括万象,我们想了半天,想出来另外五饮以代之,这五饮曰「雅饮」焉,曰「豪饮」焉,曰「可怜饮」焉,曰「半掩门饮」焉,曰「王八蛋饮」焉。此五饮是不是能将各种酒君子一网打尽,恐怕不太见得,有学问的朋友如果能多发明一型,或再发明别的若干型,那就越研究越精密矣。夫雅饮者,用不着多说,无人不知它的含义是啥,这是典型的中国之饮,李白先生「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最最中国化的风味,俗气冲天和洋气冲天的朋友,在李白先生那种情况下,一定会感到闷得发慌,非把头栽到酒女怀里不乐也。其实何必一定非酒女不乐乎?还有更高级的境界可以尽情享受,像三五谈得来的朋友,花前月下,略备酒肴,慢慢的品味,慢慢的闲聊,忆往事,瞻远景,有此一夜,不虚一生。苏东坡先生泛舟于赤壁之下,饮一点酒,夹一点菜,与佛印和尚共度那个良宵,风情亦羡煞人也。即令是非女不可,也得找个「六代豪华」秦淮河上那种可以和日本艺妓比美的船娘,像李香君女士,呜呼,不但可以对饮,而且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