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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不曾相聚,所以不能称离别。我们从不曾分开,所以不能称永诀。然而,幽明却是如此相隔,在还没有前往坟头之前,请先受我一拜。
感谢于摩西先生夫妇的安排,感谢当时向领事馆冒险请愿的朋友的热烈。云天不断、情义常流。
──一九八四?十二?二○?台北《向前看杂志》
──一九八五?一?十六~二二?洛杉矶《论坛报》
哀江南
江南遇刺的当晚,我正在爱荷华,朋友打电话告诉恶耗,当我终于被说服相信这是事实时,我握住电话筒,呆在那里,浑身一直发抖。脑筋只记得一件事:两枪射中前胸,一枪穿脑。
我先前不认识江南,他为了营救我出狱,七○年代时,曾到壁斯堡拜访过孙观汉先生,而且写过不少呼吁的文章。一九七九年,那时我还不能出国,香华于出席在韩国举行的世界诗人大会后,前往美国,就住在江南家。而我于一九八一年前往美国时,与香华一同住在他家,我们才见第一次面。他给我的印象是,生猛、正直、豪爽、热情、乐观,声如洪钟,话如连珠。他对国民党和共产党,同样猛烈抨击,他唯一的愿望是看到祖国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我们立刻成为好友,但我们也不断辩论,当他辩论不过我时,就用他那一种特有的爽朗大笑,作为结束。他否认他是「柏迷」,他说:「我只是打抱不平,对任何人都是一样。」而他最特殊的是,改不了传统的饮食习惯,一早起来便吃炸酱面,我对这不能适应。
今年(一九八四),我和香华到爱荷华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作家写作计划,八月底抵旧金山时,没有住他那里,但我们仍然会面,他说他要去云南收集龙云的资料,又向我探询在台北出版《吴国侦传》的可能性。随即匆匆分别。一个月后,也就是凶案发生前几天,他打电话到爱荷华,告诉他已归来,然后,「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他说:北京「友谊出版公司」要出版《柏杨版资治通监》、《皇后之死》、《帝王之死》,以及香华的《不眠的青青草》,共十九本,每本版权费美金一千元。
「你写个收条给我,」他兴奋的说:「他们用外汇付美金支票,信件往返一个月,你在美国正好派上用场。」
我告诉他我不能收下这笔钱,更不能写下收据。
他思索了一会,说:
「这样好不好,因为《通监》每月一册,那就是说,你以后每月有一千元美金进账。美国的一些华裔知名之士,在河南郑州创办了一所黄河大学──这是中共建国后第一所私立大学,你是不是可以把这笔钱设立一所奖学金。」
我当然高兴我的故乡子弟能得到鼓励,但仍是刚才叙述的,我不能作任何表示,因为我没有权力处理不是我的钱!
他大声说他会在不违背我的立场下,促成这件有意义的事。
两天后,传来他的死讯。在来往吊唁电话中,知道他早已把这件事告诉黄河大学美方负责人。江南夫人崔蓉芝女士说:「江南好不高兴,几乎是见人就宣传,并附带赞扬你慷慨,他估计一九八五年底,至少有三万美金,他说:『我能捐出这么多钱就好了。』」我万分惭愧,我是在「慷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江南开吊那天,各方友好齐集旧金山,据我知道的,李黎从圣地牙哥、薛俊枝从洛杉矶、许达然从芝加哥,遥远奔丧,在灵前哭成一团。而我当天正随着各国作家,集体前往芝加哥,不能分身。
十一月三十日,国际作家写作计划结束。我和香华本来直飞洛杉矶,由洛杉矶直飞台北的。特别改道旧金山,十二月一日下午,我们抵达我们曾经下榻,蒙受招待的江南幽静家屋,蓦然在望的是江南含笑的遗像,和香案上供奉装着江南骨灰的一个小小的蓝花瓷坛。两个孩子都大了,蓉芝已熬过可怕的冲击,我们焚香鞠躬,江南,永别!
蓉芝领我们下楼到车房,指点江南中枪倒地的地方,跟两位凶手躲藏的位置,而就在这车房,我们多少次爬上他的汽车,送我们访友。
在我们抵达旧金山之前,报上宣布已经「破案」,凶手分别在旧金山及台北被捕。虽然仍是一片迷惘──隐藏着不可理解的结,但事实已走到水落石出尽头,任何人都无法埋葬内幕,今天不知,明天会知。
千言万语,都无法使江南复生,所以,对蓉芝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唯一的感受是,又一场悲愤,悲愤文化人的凄凉,虽在万里之外,都难逃毒手,更何况咫尺境内?我祝福江南安息,但他又如何能安息?在暮色中,我们离去。可是,江南,我除了祝福你安息外,又能祝福什么?门外寂静如死,水涯粼粼如昔。我比江南大十三岁,少者先亡,老者何堪!谁又能预卜谁是什么结局?苍苍者天,曷其罔极!成诗数行,焚化呈献。
枪声三响撼金山 我来湾北哭江南
陡觉浑身如泼水 顿惊亡友已入罐谭
骨灰盈掬枉成泪 音容仍在化作烟
香火两支献灵上 痴望归魂立窗前
书生爱国非易事 举笔方知人世难
身陷诛杀皆不晓 恩怨亲仇都茫然
昔日曾蒙伸援手 而今我愧报如泉
从此永诀幽冥道 悲君自悲独扬帆
──一九八四?十二?二七?台北《向前看杂志》
悼海外文艺孤军
生活在乱世流离的人,求生是务,无暇知道文化的宝贵;生活在安逸富足的人,名利是逐,无心发现文学的动人。普遍的现象如此,无足为奇。在海外每次遇到华人同胞,纵然他们已入了外国籍,但血管里却流着中华人的血,看到他们对国家的热情,对民族的向心,就像赤子投奔慈母的情怀,给我很大的感动。他们的祖先,颠沛流离,在陌生的异乡,赤手空拳奋斗创业,今天在异地已根基稳固,步入康泰。而上述那两种求生逐利的现象,却都不适用他们身上,这可以从海外华人对文化事业的热情上看出来。
和王国栋先生缔交,是在两年前菲律宾华人组成的「耕园文艺社」,回国访问的聚会上,国栋以「耕园」园长身份,带领一群爱好文艺的华人朋友,和台湾文艺界的作家做一次联谊。我们一见如故,那时,国栋英气勃发,豪气干云,说起话来,两眼奕奕有神,真情流露。谈他两年前在菲被歹徒绑架勒索的险遇,谈他对华文文艺的热忱抱负,一心要发扬中华文化于海外的壮志。他回去后,不久,我不断接到他寄来菲律宾的华文《联合日报》,看见他出钱出力,支持「耕园」副刊的成果,也因而结识了常在上面发表作品的朋友,如林骝、庄子明、艾若、亚兰、丁鳅、林泉等人,更由此而认识他的夫人,笔名小华的陈琼华女士,她的文才,加上画笔,都常常出现在「耕园」的版面上。因此知道他们夫妇,是一对志同道合的伴侣。想到台湾艺文圈中,也有几对夫妻档的副刊主编,但国栋夫妇在文艺工作上投注的心力,比他们要艰苦十倍,因为菲律宾是英文世界,国栋夫妇是一支文艺孤军。另外,《菲华文坛》季刊,在国栋的主催之下发刊,不但网罗菲律宾华人的文艺人才,还吸收了不少海外各地优秀作品。对他从事文艺工作的热诚,能够在经营庞大的事业之余,热心推动文化的表现上,我深深领悟到,他实在是中国海外知识份子的典型。为他绵绵不绝对国家民族的一份系念,为他对文艺工作的执着,致上敬礼和感谢,也使我更坚定我在国内写作的长路之旅。
国栋每次来台湾,我们都设法相聚,有时他来家中吃便饭,有时到咖啡馆聊天。可惜我不能饮酒,他却海量,看到他正值壮年──他比我年轻十多岁,纵酒论文,我只有烟不离手,在一侧欣赏。有次酒间,国栋天真的要我写几个字送他,我的字向来是排字先生们最诟病的,竟然蒙他宠眷,然而,我实在羞愧不能提笔。去年(一九八四)夏末,我们夫妇应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之邀,赴美一行,行前接到国栋的信,信中,他引用台湾一位作家对我的批评,说我这个人:「热过了头」,但,也正因此,他视我如兄长,而我这个被他肯定热情的人,竟然把回信延搁到三个月,直到年底从美国回来,也终没有回覆。
事情是这样的凑巧,那天,清晨,香华替我整理案头的信稿,特别提醒我要赶快回国栋的信。熟料,当天黄昏,小友许露麟从我们碰过面的茶艺馆五更鼓,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们,国栋因罹胃癌,猝然逝世的噩耗,我们夫妻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