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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发昏发狂,柏杨先生想起了古人一句话,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我们虽然不能刻板的由一个人孝不孝来判断他忠不忠,但可以从一个人孝不孝来判断他的天性是不是厚道。所以当东京世运时,柏杨先生就不赞成把他爹娘送去。有一点要知道的,如果老头老太太是国王和皇后,当然可收打气之效。问题是老头是一个乡巴佬,老太太又一脸花纹,面对着千万观众,和现代化而脑筋蓬勃的美国太太,一个厚道的人只会记起天伦之爱,即俗语所谓「子不嫌母丑」。而一个发昏发狂的人恐怕就要引以为耻矣。杨传广先生在东京不肯去飞机场迎接双亲的镜头,一点都不突兀。嗟夫,大家都以为爹娘能给他鼓励,谁知道不但鼓不了励,反而给他重重一击,使他自惭形秽,精神不安。
我们无意责备杨传广先生不孝,父母如果不能使儿女感到骄傲,有时候也真别扭。我们也无意宣扬杨传广先生不厚道,一个教养并不太高的年轻人,春风得意的时候,难免要有一阵子坐不稳马鞍桥。我们只是说,杨传广先生当时心目中的父母,已非他儿时心目中的父母,也非五年前在台东农业学堂时的父母。如果上天帮忙的话,老头老太太早一点翘了辫子,则只要表演一次「痛不欲生」,就可名利双收,现在这种总拖在屁股后的现象,无怪乎他阁下嫌累赘也。
杨传广先生和他现任太太结婚,大家得到消息之初,尤其是一些可怜光棍,无不羡慕他艳福不浅,如果不是在运动场上有两下子,以周黛茜女士的肤浅和虚荣,恐怕杨传广先生碰她一下,她都会认为侮辱,如今竟然以身相许,真是妙不可言。洋大人曰「形势比人强」,诚不虚也,不过柏杨先生似乎到现在仍觉得他们的婚姻并不对劲。杨传广先生说中国国语都结结巴巴,而一直到现在,他的英语彷佛也不太灵光,他结婚是他到美国的第二年(可能是第三年,不过第几年没关系,由他阁下现在这种英文程度,纵是第十年也一样),他那时的英语大概跟柏杨先生现在的台语差不多,表达简单的意思,勉强可以凑合,稍微复杂一点的,和稍微有点深度的,恐怕有点木法度。
然而,谈情说爱这玩艺,似乎完全靠嘴巴,情要谈才浓,爱要说才深。真是无谈不成情,无说不成爱。俗语曰「谈恋爱」,而从没有人说「摸恋爱」,盖恋爱离不开心心相印,而心心相印离不开甜言蜜语。有些人义正词严曰:「我这个人最老实啦,嘴巴也最笨,最不会甜言蜜语。」──这句教人听了心里舒服的话,正是甜言蜜语。呜呼,年轻小子和年轻姑娘挤在一起,你爱我,我爱你,假如一个「老实人」看她长得清瘦就喊她「小寡妇」,看她长得丰满就喊她「女猪仔」,骨头该够硬了吧,但他能恋爱成功乎?
恋爱也好,交朋友也好,主要的是谈,所谓「酒逢知己千盃少」,一对男女在花前月下,一谈能谈通宵,他说她眼如秋水,她说他龙额隆准;他说爱她的眉儿弯弯,她说爱他的胸如锅炉;他说他要去美国入美国籍当美国人,她说她嫁给美国人能把亲戚朋友羡慕死;他说他一定弄钱捧她当明星,她说她当了明星决不再爱别的小白脸。两人谈到得意之处,赶忙接吻,接吻之后,又继续猛谈。你一言,我一语,甜言如丝,蜜语如麻,织成了另一个世界,两人就在这世界中沉醉。
谈恋爱
关于谈恋爱,一位年轻朋友抬杠曰:「不说话不但照样可以恋爱,而且还爱得更深哩。哑巴不是照样恋爱,不是照样可以结婚乎?甚至既哑巴又盲聋的朋友,同样恋爱不误,你难道说他们都是畜生,只会性交,而没有爱的情操乎?」
非也非也,柏杨先生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哑巴朋友和盲聋朋友,当然有爱情,盖他们的心灵并没有哑巴,也没有盲聋也。不过,问题是,抚摸可以表示爱,但不能代替言语。互相凝视也可以表示爱,同样也不能代替言语。爱情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不能全靠「含情脉脉」和「会心的微笑」。你阁下上班时打一个电话回家,对娇妻曰:「我爱你!」她真能高兴得多给你煎个荷包蛋。而一个臭男人正在办公室心魂不定,女朋友打电话来曰:「天凉了一点呀,你现在要加上一件衣裳才好呀。」他恐怕马上就唱起歌来。哑聋男女,便无法传递这种心声矣。
最主要的,哑巴和聋盲朋友,他们不得不放弃言语,也就是说,不能用言语表达感情是一种严重缺陷,等于没有腿不能走路是一种严重缺陷一样。没有腿的人坐在轮转椅上照样可以东奔西跑,但我们不能说那是正常的,或认为腿这玩艺一点也不重要。
抗战初胜利时,柏杨先生看到很多阿兵哥讨了日本太太,那些想当年的金枝玉叶,一个个漂亮非凡,阿兵哥从军十载,一旦结了其婚,自然另有风味。但却有一个无形的鸿沟,一直横亘在二人之间,这鸿沟不是两国间百年大仇,也不是生活方式不同,而是言语不通。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天请我光临他舍下吃饭,他们已结婚四年矣,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刚会爬着走,女孩尚在襁褓。日本太太含笑迎客,宾至如归,大家团团而坐,一面吃一面谈,我曰:「贤弟媳,难为你啦,中国生活过得惯乎?」她瞧我两眼瞪她,知道是跟她说话,连忙含笑鞠躬曰:「谢谢。」我曰:「我这个老弟,有点粗线条,可是却是一个好人,你要用心管管他。」她仍是含笑鞠躬曰:「谢谢。」我曰:「美子呀,闲时候教他学学日文,中国人学日文要比外国人学日文容易得多。」她还是含笑鞠躬曰:「谢谢。」我正要继续努力发言,朋友曰:「老哥,别费唾沫啦,她一句中国话都不懂。」我曰:「那么你的日文一定炉火纯青矣。」他曰:「我只会一句,八格野鹿。」我大惊曰:「小子小子,你们恋爱是怎么谈的?」他曰:「连一句都没谈,她父亲战死啦,母亲卧病在床,我一进门,她瞧我手提机关枪,雄纠纠气昂昂,一副皇军气派,就心肯啦,别看我识字不多,却福至心灵,觑出苗头。有一天我就那么一──嗨,反正是上了床啦。用洋派话说,那就是结了婚啦。」我大惑曰:「这些年来你们靠啥互通心声呀?」他楞了半天曰:「啥叫心声?我只知道睡觉。」
谈恋爱有谈恋爱的专用言语,谈到了高潮,出了黄色花样,则有黄色花样的言语。这种言语不便于举例说明,举起例来恐怕文崽大怒,轻则开除中国文艺协会会籍,重则一纸报告上去,老头皮有破裂的危机。好在就是不举例子,读者老爷也知道那些话是啥,不仅普通小民到时候会如此如此,便是圣崽大人,到时候也会如此如此。我有一个朋友,恋了七次爱,都没有恋成,眼看成啦成啦,大家都泻空了尊肚,准备吃他的喜酒啦,小姐们却一个接一个撤退,众朋友关心之余,知道柏杨先生颇有点道行,就公推我前去考察,以便相机开导。考察的结果是,他阁下道德学问,简直没话可说,孔丘先生见了他都得和他握手,也大概是道德学问太多的缘故,在小姐面前,仍忍不住往外乱冒,在紧要关头而仍以兄长的姿态和口气「爱护她」,就此路不通矣。
这种现象倒可以举个例,有一天二人吃过小馆,她提议去看电影,看电影时他好像刚当选了孔孟学会常务理事,正襟危坐,小姐看见银幕上接吻的镜头,在他耳边曰:「这个吻好疯狂呀。」他摇头曰:「不像话,不像话。」看过电影,小姐提议跳舞,跳舞当中,他一面踩她的脚,一面端嘴脸曰:「这种不正当的地方,我劝你以后还是少来,有时间看看书也是好的。」结果如何,不必细问。呜呼,我们当然可以说他不懂风情,但更具体的是,他在谈恋爱时说的却是站在讲堂上的话;该甜言蜜语的时候却冒出来「致训词」节目,他不垮还有天理乎?
当然也有靠着翻译大谈特谈的,君不见二次大战时,美国大兵每到一地──好比到了法国吧,靠着一本英法字典,就谈起恋爱。不过这都是非常交易,而不是正常婚姻,而且其主要的目的似乎是「性」,而很少「爱」的成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