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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向老婆请示还是要去幼儿园接小孩?”他不无调侃。“你看,我都忘了,今天是周末。要和老婆孩子吃饭?”
“没有。你说吧,到什么地方好?我马上就来。”
“这样,我来接你。免得烦了。”
“也好。”
我把地址告诉了他。
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大众车缓缓停到我的楼下,鸣了两声喇叭,我离开窗台,关上门,下了楼。
高前坐在车里向我招了招手。打开了一侧的车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后车厢的门坐了进去。高前熟练地倒车,调头,很快驶出了我们的小区。这么多年没见,他依然风度翩翩。上身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西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咖啡色的休闲裤和一双棕色软牛皮皮鞋。而且,他神态自若。他向我打招呼时的眼神,就像昨天我们才见过面一样。
惟一的不同的就是他头上总是竖着的几根头发没有了。当然,被用电吹风吹平了也未可知。
“夫人没意见吧?”高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话该我问你。”我笑了。“你从哪里听说我结婚了的?”
“没有,只是觉得应该如此。所以问问。”
“没有。我还是单身。”
“那个女孩,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方湄,她呢?”
“她已经不在了。”我看着高前换挡,转弯,上了高架。“几年前她去了云南,在一个山村小学当教师,有一次护送学生过一条河,结果不小心碰上了山洪,被冲走了。”
“哦。”高前好像有些惊讶。可能不知说什么才好,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你呢?”过了一会儿我问。“成家了没有?”
“当然。”高前说。“两次,可都离了。”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性格不合。”他说。
我表示理解。
从高架上下来后,我们拐入一条僻静的街道,路的两边都是在夕阳光影下的法国梧桐,高前打开了车上的音响,里面立刻传来了我熟悉的旋律,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高前不再说话,有意放慢了车速和我一起静静地听着,似乎很想把这段路延长。
我们在一幢老洋楼前停了下来。高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还没进门,就有人向他打招呼。不过,大家都叫他高进。
“这里的红烧蹄膀不错。”他边上楼边对我说。大概因年深月久,窄窄的木楼梯被我们踩得咔咔作响。“当年,我在南方的时候,饿得不行,就发誓以后如果能发财,一定要天天吃肉。”
这幢三层的老洋楼结构复杂,我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在一个仅可容身的小房间里坐了下来。
“怎么样?环境还可以吧?”高前点好菜,让服务员关上门以后问我。
“还可以。就是小了一点。”我看了看这间小屋,周围的墙上挂着一些镜框,里面是复制的上海一些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著名建筑的老黑白照片,如大世界,百乐门舞厅,理查饭店等,还有一张彩色的月份牌广告,上面有个穿着旗袍的女子侧身对着我们微笑。她的那张脸一看即知,是那个年代颇具代表性的鹅蛋脸,显得非常饱满。我记得在一些老照片上看到的当时上海著名的电影明星,如胡蝶,阮玲玉等人都是着这种脸型。
“这间屋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厕所。”高前笑着说,“我也问过。是不是很奇怪?”
“有一点。”我回头看了看,在我身后的一个小方凳上,还搁了一台喇叭的形状像牵牛花一样的留声机。“不过,没办法,现在流行这个。不管是什么,只要是旧的就好。哪怕是厕所。”
“那倒未必。像我们现在不就已经变旧了吗,有什么用?”高前掏出一包烟。“来一支?”
“不用了,今天喉咙不舒服。”我咳嗽了一声说。这是真的。我没想到高前也觉得自己变旧了。
“没戒烟吧?”高前看了我一眼,拿出一只眼下正在上海那些抽烟的小白领们中间最流行的ZIPPO打火机,啪的一声弹开ZIPPO的不锈钢盒盖,熟练地点上了手里的香烟,然后下意识地在手里把玩了起来。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微微一笑,过去高前对这些时髦玩意儿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没想到现在也开始附庸风雅了。
“见笑了。我这纯粹是无聊。”高前看我盯着他的那只有着精致的贴面的ZIPPO打火机,立即不打自招,自嘲了起来。“很浅薄是不是?”
“没有。现在有不少人都在怀旧,ZIPPO这种老式打火机也是投大家所好。你看,我就不用,太麻烦了,又要加油,又要换火石什么的,我喜欢一次性打火机,用完了就扔,丢了也不心疼,反正不值几个钱。怀旧很花钱的。”我接着刚才的话题随口说。“就像现在大家都在怀念80年代什么的,其实很奢侈,对了,要是谈80年代,你应该是最有资格的,风流人物嘛。”
“早过去了。就在当时,我也什么都不是。这你知道,要不是我后来出了事,现在你问我我还不知道说什么呢。”高前似乎并不想谈过去。
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一盘一盘开始往我们的桌子上放。
“把酒都打开。”高前指了一下放在地上的几瓶啤酒。“全打开。我害怕啤酒瓶爆炸。”
我笑了,高前未免也太神经过敏了。“我也害怕。喝这么多,等会回去开车没事吧?”
高前和我碰了一杯。“没事。这点酒不算什么。”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一口酒下肚,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和高前在一起的日子。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高前摆弄着手中的酒杯,笑了一下。“想不说都不行。很简单。你可能也听说了,毕业后我到了广东,什么都干过,工人,门卫,卖抽水马桶的推销员,家庭教师,抄写员,校对,我还当过饭店招待,洗过盘子,也当了几天厨师,反正,就差卖身了。”
“有这么惨吗?”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为了找工作,我曾经从广州一路步行走到深圳,不管是什么单位,只要门口挂个牌子,我都进去问问他们要不要人。有一次,看到路边有幢很漂亮的房子挂着一个牌子,走进去一看,原来是公共厕所。你说好笑不好笑?那段时间,我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他把剩下的酒一点一点喝掉。“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些精神上的痛苦太可笑了,都是无病呻吟,只有肉体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
“你要过饭没有?”我想起那个卖艺的小提琴手,用手比画了一下。“拉小提琴,卖艺。”
“没有。我要会就好了。”
“怎么不和过去的朋友,还有家人联系一下?”
“还不是脸皮薄,要是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去找朋友和同学了。”高前摇了摇头。“其实我当时很不好意思见大家。好像过去在学校里自己也算个人物,现在一下子落到要叫别人照顾的地步,自尊心总有些接受不了。家里的情况也是一样。”
“理解。”
“后来到深圳,刚好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在报社工作的本科同学,他让我给他主编的财经版写股评文章,为了这个,我还换了个名字,不料一举成名。去年,上海广播电台这边招聘主持人,我就过来了。”高前苦笑着摇了摇头。“早知道现在要靠这个玩意儿吃饭,我就学经济了。”
“那倒不一定,要是真学经济,你可能也不会去写股评文章和主持股评节目了。”
“精辟。”高前一下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伶牙俐齿,一点没变。”
“精辟。”我模仿着他的口吻说。“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不知道。”高前看着我,“真不知道。我懂你的意思,可一个口头禅也说明不了什么。我觉得,也许变了吧。”
“谁知道呢?我就是在收音机里听到你在主持节目时用的这个口头禅,才知道你在上海的。”
服务员把蹄膀端了上来。高前把桌子上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让服务员把蹄膀放到了桌子中间。
“怎么样,先吃一点,尝尝味道再说。我可是饿死了。你知道,我现在很怕饿肚子。”
我笑了。“好吧。吃了再说。”
高前又让服务员给我每人倒了一碟醋。我用筷子夹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