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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灯-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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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住乘客的路。但那些女孩子不仅不理他,反而高高举着手里的照相机齐声尖叫着把他挤到了一边,然后一起向前涌去。看样子,是她们发烧的那个歌星下飞机了。    
    因为那些女孩子正在发疯一样尖叫,很吵,我忙转身朝前走了两步,重新上了电梯,然后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来电的号码,这是一个外地的长途电话,而且,我忽然反应过来,上面的区号是云南的。我赶紧接通了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张生先生吗?”    
    幸好我小时候在重庆待过,还能听得懂他说的口音很重的西南官话。    
    “是。”我说,“请问你是谁?”    
    他在电话里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是方湄的什么人?”他问。    
    我觉得很奇怪。“我们是朋友。怎么了?”    
    “哦,是这样的,张先生,”他好像突然结巴起来。“是这样的,张先生,我也是方湄的朋友。”    
    “有什么事吗?你等一下。”电梯重新到了二楼的候机厅,我离开电梯,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了下来。我想,大概是方湄介绍他来上海找我,他想事先和我联系一下。“有什么事,你说好了,我只要能帮忙,肯定帮。”    
    “不是,没什么事。你的这个电话是从方湄的笔记本上发现的,估计你和她认识,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他还真嗦。我想,要是方湄不认识我,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哎,对不起,朋友,我马上就要上飞机,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赶紧对我说。”我听见广播里开始提醒我这个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    
    “对不起了,耽误你时间了,不过我说了你一定要冷静。”他在电话那头又停了下来。我真恨不得把这个电话马上掐掉。这小子一定不清楚我的手机通话费有多贵。    
    “方湄前几天在接学生上学时,在过一条河时,因为山洪暴发,出了事。”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讲话吞吞吐吐的人,有时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来,不管你有多急也没用。    
    “说清楚点,出了什么事,方湄现在是死了还是活了?”我突然想给这个小子一耳光。    
    “估计是死了。村里的人已经沿着河找了好几天了,都没找到她的尸体。所以才跑到县里来告诉我们,我们县的领导知道消息后马上又发动村民找了一阵子,可还是什么也没找到。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生还的希望不会很大了。所以,我们才通知和死者有关系的人。因为你的号码是第一个,所以先和你联系。我们还想和她的家人联系一下,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她家里的电话,有的话,麻烦你告诉我。”    
    他的话几乎是一气呵成。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不结巴了。这小子在最后居然还没忘了要我节哀。    
    我把方湄家里的电话告诉给了他。然后咔嚓一声合上了手机,这个电话时间打得实在太长了。让我感到非常的心疼,非常非常的心疼。因为,我算了算,这下子这个月我的手机费要超支好多好多钱。    
    而且,要命的是,都得我自己掏。    
    外面的阳光热得刺眼。我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穿过纷乱的乘客,躲过两辆正驶出站的出租车,呼吸着汽车散发出的刺鼻的油烟味,一个人向开往市区的大巴走去。我好像非常疲惫,在上车时还是拉着车门上的把手才勉强把脚迈了上去,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我刚经历了一场疲惫的远游,才从飞机上下来一样。而在这一车人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哪里也没有去,甚至连飞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但是我却非常虚弱。当售票员叫我买票时,我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她只好当着全车人的面,喊了我好几声买票。我这才忙伸手去掏钱,可没想到,我的手一点劲也没有,把几枚硬币都掉到了车厢的地板上。我弯下腰把它们一个一个拣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差很差。售票员可能也发现我的神情有些不对,本来还想再说我两句,可后来接过我的钱,把票撕给了我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感觉自己一下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非常虚弱,无力。我按着自己的胸口,里面似乎闷得厉害,每呼吸一口,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我觉得自己像一棵在烈日下暴晒的树一样,正一点一点地失去水分,迅速枯萎、干瘪下去。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正在衰老,我从口袋里掏出墨镜,哆嗦着戴到我的脸上。我想,也许我的皱纹都出来了。因为我的视力已经开始衰退,我连车厢里的人都已渐渐看得不太清楚了。    
    大巴上了高架后开始加速,我忽然想起当时送方湄走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不过这虽是同一条路,却是两条方向不同的路。风从窗缝里刮了进来,在我的耳朵边呼呼作响,简直就像一场飓风。我模模糊糊地想,这两条路到底哪一条路是对的呢?    
    也许,我想,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思考这个如此复杂的问题了。风吹着我的脸。我想,也许只有风才知道。就像鲍勃迪伦唱的,答案在风中飘。    
    而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答案在风中飘的意思,就是只有在风中才能找到答案。    
    也就是说,这答案是找不到的。    
    突然想明白这一点,我知道,我这是真的老了。    
    大巴到市区后,我没有立即回家,因为我觉得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再乘车回家,我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一样,随时都想呕吐,也都有可能呕吐,于是找了个咖啡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当服务员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只要了一杯热的柠檬水。我慢慢地用嘴小心地抿了一口,感觉还可以后,才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然后,又要了一杯。    
    咖啡馆里开着空调。我觉得很冷,有些经受不住。就从旅行袋里掏出了那几件新买的圆领衫,一件一件穿上后,又加上了那件防雨服才感觉好了一点。我想了想,拿出手机,找到大胡子的电话,给他拨了一个。可电话那头却无人接听。我只好把手机里储存的所有的电话号码看了一遍,想从中找出一个合适的打一下,不知怎么搞的,我很想在这个时候和人说几句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只要能和我说点话就行,实在不行,哪怕一句也行。可我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能找到一个能在这个时候可以打的电话。
    我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孤独,说不出来的孤独。这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咖啡馆,在我旁边的一张桌子边,有一对情侣正在窃窃私语,在他们后面,几个小伙子正在一边抽烟一边打牌。只有我无所事事,和周围的环境,还有咖啡馆之外的环境,乃至整个上海,都不再协调。我有种突然和这个世界脱离了的感觉,觉得自己在这里的存在显得非常生硬和不自然。    
    在这个地方,我好像是假的,像用一张白卡纸剪出来的人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我原来以为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错综复杂,到现在才恍然发现,方湄就是我和现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而且,她也是我和另外一个世界的惟一的联系。我很奇怪我过去为什么没有发现。    
    难道这世界上的事情真的就像那些已经被千百人说滥的格言和唱滥的流行歌曲里讲的那样,只有失去了的,才是最宝贵的吗?    
    我急着想证明自己,想对自己说我是存在的,哪怕这种存在是不真实的,是没有分量的,可我也要告诉自己我至少曾经存在过。    
    是的,我存在过。尽管现在有可能不存在,不再具有意义,也不再具有可能。我的眼前重新暗了下来。    
    我像一个坠入到河里的人一样,大水从我身边缓缓升起,将我一点一点淹没。我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机,就像抓住一束救命的稻草,拼命挣扎。我想大声呼喊,可是,水却像鱼一样钻进了我的喉咙。我立即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水草的腥味。    
    绝望中,我终于下意识地按下了一串号码。好像从来也没有这么快过,电话那头马上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请问找谁?”    
    我立即听了出来。是我们杂志社的主编老刘那苍老但却并不浑厚的声音。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喂,请说话,请问你找谁?”他一定以为是我这边的电话出了问题。“请大点声,我听不清楚。”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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