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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夫来信说:“移民区的头子仅直接助手就有六名。所有生产建设单位都在赶走白吃饭的人,于是这些家伙就跑到移民区来了……原先劳改营里的那些蠢货……至今也还在继续工作。他们在混日子,混工龄,等待达到退休年龄。有的到年龄也不退休。他们一点也没有消瘦。囚犯在他们眼里过去不是人,现在也还不是人。”
德…维的信中说:“我们诺里尔斯克第288号信箱这里没有一个‘新面孔’,全是原先的贝利亚分子。有人退休了,但接替的还是这些人(就是一九五六年被赶走的那些人)……他们的工龄按两倍算,工资标准定得很高,休假期间很长,伙食很好。他们干一年算两年,所以其中有的人打算到三十五岁就退休!……”
帕…恩写道:“我们这个分部有十二三个壮小伙子,穿着几乎到脚面的熟皮大衣,戴着皮帽,脚上是军队发的长筒毡靴。这些人为什么不到矿山或垦荒地去劳动,去发挥力量呢?为什么不把这里的职位让给年岁较大的人?不,哪怕套上绳索,由顺伏尔加河而下的轮船来拖他们,也拖不走!大概只有这批寄生虫才会向上级报告说囚犯们不易改造。因为犯人一少,他们就会被裁减了。”
可见,囚犯仍和从前一样在统治者的菜园子里替主人种土豆,浇地,替他们饲养家畜,做家具。
看到这里,一些缺乏准备的读者可能会困惑不解地叫起来:那么,到底谁说得对?到底该相信谁?
当然应该相信报纸上的报道喽!读者,你相信报纸吧!永远相信我国的报纸吧!
内务部人员构成一种力量。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绝不会退让。既然一九五六年能顶住,今后更会站稳脚跟的,会站稳的!
这不仅指劳改机关。也不仅是治安部。我们已经看到那些报刊,那些苏维埃代表们是多么乐于支持他们。
因为他们是顶梁柱,是许多东西赖以生存的支柱。
而且,他们不仅有力量。他们还有理论论据。同他们争论并不那么容易。
我试了试。
其实,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打算。我不过是被这些来信所驱使而已,今天的囚犯的这些来信是我全然没有预料到的。今天的群岛居民怀着莫大希望请求我:替他们把话说出来!维护他们的权利!使那些人变得有点人性!
可是,我向谁去说?要知道,人家连听都不要听……假如有自由的报刊,我会把这一切都发表出去,一旦发表,就会促进大家来讨论!
可是眼下(一九六四年一月)我却只是作为一个不公开的、犹豫不决、忐忑不安的乞求者在各机关的走廊里转来转去,在传达室的小窗口前躬身等待,承受着值班军人的不耐烦的和怀疑的目光。一个政论作家要想让公事繁忙的政府大员们把耳朵腾出哪怕半小时来听听他的话,那他得争取到多大的社会荣誉和照顾才能办到啊!
但是,这还不是主要困难。我的主要困难,就像当年在埃克巴斯图兹劳改营的队长会上一样,是:向他们讲些什么?用什么样的语言讲话?
把我在这本书里写的那些真实思想全讲出来,既危险又完全无用。那仅仅会是一个社会听不到的人在一间寂静的办公室里发昏而已,那些迫切盼望着的人不会知道,实际问题丝毫也解决不了。
那么,我该怎么讲?我只要一通过他们那大理石的、镜子般明亮光洁的办公大楼前厅,一走上那柔软舒适的地毯,我就不得不接受一些起码的绊羁——这是些用生丝制成的绳子,它们好像穿透我的舌头、耳朵和眼睑,紧紧地缝在我的两肩上,缝在我背部的皮上和肚皮上。我不得不接受的起码的绊羁就是:
1.我得承认:过去、现在和将来光荣都归于党!(这也就是说,总的惩治政策不可能是不正确的。我不得怀疑整个古拉格群岛存在的必要性。我也不能强调“大部分坐牢的人是无辜的”。)
2·我得承认:将要同我谈话的那些高官显贵是忠于其事业的,是关怀囚犯的。我不能指责他们口是心非、冷漠无情、不了解情况。(他们既然全心全意为事业工作,怎么能不了解自己的事业呢!)
反过来,我本人干预此事的动机倒值得怀疑;我算什么人?既然这不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为什么要干预?我是否抱有某些肮脏的自私目的?……既使没有我,党也全看在眼里嘛,会全部正确处理的,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干预?……
为了使自己多少显得理直气壮些,我选择了我被提名为列宁奖金获奖候选人的这个身份。于是,我就像棋盘中的“小卒”一样,一步步向前“拱”去,心里想:说不走过了“河”能当“车”使呢?
于是,我来到苏联最高苏维埃。来到法案委员会。原来这个委员会正在制定新劳改法典,这项工作已进行不止一年了。新法典将是群岛未来生活的规范,它将代替一九三二三年那部确实存在过又从未存在过的、又好像是从来没有成文的法典。这个委员会同意接见我,想让我这个在古拉格群岛成长起来的人了解一下他们的智慧,并把我的一些幼稚想法提供给他们作点缀。
接见我的共有八个人。其中四人年纪之轻使我惊讶:这些孩子们如果能念完大学就算不错了,看样子不像是读完大学的。他们已升上权力宝座,升得太快了!看,他们在这座大理石的、镶木地板的宫殿里显得多么悠然自得!而我呢,单单被允许进入这里就要经过各级极其审慎的考虑。委员会的主席伊万·安德烈耶维奇·巴布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十足的好好先生。似乎如果事情取决于他的话,他明天就会把古拉格群岛解散掉。但是,他的任务却是:在我们谈话的整个过程中一直默默坐在一旁。其中讲话最多的是两个小老头——活像格里鲍耶陀夫笔下的奥察柯夫时代,征服克里米亚时代的小老头。他们是那种一旦学会点什么就永远僵化在脑子里的典型人物。我敢保证他们从一九五三年三月五日之后连报纸也没有浏览过;对他们来说,不论发生过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他们的观点!其中一人穿蓝色上衣,我总觉得那像是叶卡捷林娜女皇时期的浅蓝色宫廷制服,我甚至看出了那胸前拧下叶卡捷林娜银星章之后留下的痕迹。这两个老头从我一迈进房门时就对我和我的来访流露了十分的反感。不过,他们还是决定表示出应有的耐心。
当你心里有许多话要说时,往往倒不容易开口。何况这时我还被许多丝绳束缚住,仿佛稍一动作就牵扯得很痛。
但是,我的主旨演说还是准备好了的,而且,看来不会被任何丝绳牵扯住。我首先对他们谈到:有人认为(我不能说他们认为)现在劳改营有变成“疗养院”的危险,似乎如果劳改营没有饥饿和寒冷,就太享福了。我不知道此话从何说起?我请求他们,尽管缺乏亲身体验,也不妨设想一下监禁本身给人造成的痛苦和惩罚:一个人不能住在他自己家里,同他在一起的是他不希望一起住的人,他不能同自己所希望的人(家属、朋友)们在一起;他看不到子女的成长;不能自由走动,一般也不能从事自己喜爱的专业劳动;他经常感到别人——具有不同生活经验、观点和习惯的其他犯人对自己的压力甚至仇视;他受不到起柔化作用的异性的影响(就不必谈生理问题了);甚至医疗条件也坏得同狱外无法相比。这哪里能同什么黑海海滨的疗养院相比呢?为什么那么害怕监狱会变成“疗养院”?‘不,这个想法根本不能打动他们。他们稳坐如山,毫不为之所动。
那么,就谈得广泛些吧。我们的目的不是使囚犯改造后重返社会吗?那么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常生活在严酷的环境之中?为什么现在的制度仍要百般凌辱犯人、经常在肉体上折磨他们?使他们变成残废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于是他们向我解释我的错误:首先,是我对今天的犯人构成不够了解,是凭老印象看问题,落后于生活(这确是我的弱点,我的确没有看见现在坐车的人们)。而对于那些被隔离的累犯来说,我刚才列举的事根本算不上剥夺权利,目前的制度只能使他们觉悟起来(丝绳把我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