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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回头再来描写跺着脚领取“合法的”(如他们所说)烂菜汤的一队泽克的形象。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泽克的一个主要民族特点的表现——生活上的坚决性(这同他们常常朦胧入睡的倾向是不相抵触的。他们的所以好睡,正是为了在醒时有力量去坚决行动!)。这种坚决也包括字面上、体力上的含意,在达到目标(食物、暖和的炉子、烘干室、避雨的地方)之前的终点线上,泽克在拥挤的人群里会毫不客气地用肩膀往邻人的腰上顶去;两个泽克去拍一段原木——他们两个必定都往木梢那端走去,好让自己的搭档摊上基部。还有比较广泛的坚决性——占据较有利的生活地位方面的坚决性。在岛上的严酷条件下(那么接近于动物界的条件,以致我们可以正确无误地把达尔文的struggleforlife原理应用到这里来),争夺地位的成功或失败,往往关系着生命本身——所以在损害他人而为自己开辟道路的时候,土著们是不知有约束性的伦理原则的。他们公然这样说:良心?留在个人档案里了。在采取重要的生活问题决定的时候,他们遵循的是群岛的一个著名规则:与其受罪,不如去当母狗。
但是,坚决性必须伴随着生活上的灵敏性,困难中能随机应变,才能取得成效。犯人每天都应当在最简单和微小的事情上为了保全自己的一件可怜的破烂东西:一个压弯的饭盒,一块发臭的破布,一个木匙子,一根缝衣针——表现出这种素质。然而在争夺岛上等级制里的重要地位的斗争中,随机应变也应当是较高级的、精致的、有计谋的骗术。为了不使我们的研究作品累赘——只举一个例子来说明。某个泽克当上了总务大院工业车间主任的重要职位。一些生产项目他的车间搞得不错,另一些不行,但他的地位的是否牢固并不取决于业务搞的好坏,而靠他平时摆出的派头。内务部军官们到他那里去,看到他的写字桌上摆着一些粘土做的圆锥形的东西。便问“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泽格尔锥体。”——“干什么用?”——“测定炉内温度。”——“哦一哦一哦。”——长官怀着敬意拖长声音说,心想,是啊,我安排了个好工程师。然而,根据这些圆锥体的熔化程度什么温度也测定不出来,因为它们不仅不是用标准粘土做的,而且不知是用什么上做的。圆锥体看惯了,主任的桌上又出现了新玩意儿——没有一个透镜的光学仪器(在群岛上哪里能搞到透镜?)。于是大家又感到惊奇了。
泽克的脑瓜子就应当经常去钻研这种旁门左道。
根据具体情况并通过不断揣摸对手的心理,泽克在行动上应表现出灵活性——从使用拳头或嗓门的粗暴行动直到最细腻的装假,从完全不知廉耻直到神圣地信守诺言,尽管是背地里做出的似乎完全不必信守的诺言(所以为什么所有的犯人都神圣地忠于秘密收受贿赂后所承担的义务,并且在完成私人定货上非常耐心和认真。当你观看一件精雕细琢的岛上手工制品——类似的制品我们可以在奥斯坦金带农奴艺术博物馆里看到——有时真不能相信,这就是那些用根小撅子支上就向领班交工、随后倒了也不管的手做出来的)。
这种行动的灵活性也在泽克的一项著名规则上反映出来:学就拿,打就逃。
对于古拉格的岛民说来,生活斗争中取得成功的一个极重要的条件,就是他们的善于遮掩。他们的性格和意图隐藏得那么深,以致一个还不习惯的初出茅庐的雇主起先会觉得泽克像草一样可以因风吹脚踩而弯曲的严(只是后来他才叫苦不迭地确信岛民的狡猾和不真诚。)善于遮掩几乎是泽克这个部族最有代表性的特点。泽克应当把自己的意图、自己的行为掩盖起来,不让雇主、看守和作业班长知道,也不让所谓“眼线”知道。他应当把自己的得手事情隐瞒起来,免得被别人抢走。各种计划、打算、希望——不管是他正在准备的事关重大的“逃跑”或者是想在什么地方拣点刨屑来当垫褥,一概都应当隐瞒。在泽克的生活中历来如此,开诚布公——那就意味着失掉……一个我请他抽马合烟的土著向我作了这样的解释(我把它译成俄语):你坦白告诉别人,什么地方睡得暖和,什么地方领班找不到——于是大家都往那里钻,领班也就会嗅出来。你坦白告诉别人,你通过一个自由雇员寄出了一封信,大家全都会把信交给这个自由人,他也就会和那些信件一起被逮住。如果保管员答应你把破衬衫换一件——在没有换到手以前别说,换到了——也别说:这样就不会牵累他,对自己也会有好处严日子久了,泽克已经习惯于把一切都隐瞒起来,他这样做甚至都不需花什么力量去克制自己:他失去了同别人谈心的这种人的自然愿望(也许应当承认,这种不坦率待人好似对事物的普遍的不公开进程的保护反应?因为有关他命运的消息人们也总是用一切办法隐瞒起来不让他知道)。
泽克的善于遮掩来源于他的全面的不信任:他对周围的任何人都不相信。样子像大公无私的行为特别会引起他强烈的疑心。泰加林的法则——这就是他对人们之间关系的“无上命令”的表述(在群岛上确有大片泰加林带)。
最充分地兼备并表现出这些部族素质(生活上的坚决性、无怜悯、见机行事、善于遮掩和不信任)的土著,自称并且也被称为“古拉格之子”。这在他们那里好似一种荣誉公民的称号,这种称号当然要经过长年累月的岛上生活才能获得的。
古拉格之子认为自己是莫测高深的,相反,他自己却能把周围的人看得很透,如俗话所说,入木三分。也许这是真的,但是马上就可以发现,甚至最有洞察力的泽克也是见识不完整的,眼光短浅的。一个普通的泽克,甚至古拉格之子,对于与他相近的行为能作出清醒的判断,并且能够准确地盘算自己在最近几小时之内的行动,但他却既不能抽象地思考,也不能概括一般性质的现象,甚至不能谈论未来。在他们的语法上,未来时态是很少用的:甚至对于明天也带着假定色彩来应用,对于已经开始的一星期内的日子,用起来就更加谨慎。你永远也听不到泽克嘴里说出这样的句子来:“来春我将……”因为大家知道;还需要度过冬天,而命运在任何一天都可能把你从一个岛屿抛到另一个岛屿上去。真的是:我的一天——就是我的一辈子。
古拉格之子就是所谓泽克戒律的主要体现者。在不同的岛屿上,这种戒律的数量多寡不等,它们的表述方式也不尽相符,如果对它们分门别类地进行整理,那将是一项单独的事趣的研究工作。这些戒律与基督教义毫无共同之处(泽克——不仅是无神论的民族,而且在他们心目中根本不存在什么神圣的东西,对于崇高的实体,他们总是急于去嘲笑和贬损。这也反映在他们的语言上)。但是,正如古拉格之子要人们相信的那样,照他们的戒律去生活,在群岛上是不会遭殃的。
有这样的戒律:勿敲(这怎样理解?显然是为了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吧。);”别舔钵子,就是说,不要堕落到喝泔水的地步,这样做,他们认为就是迅速和急转直下的灭亡。“不要拣垃圾吃”以及其他等等。
有一条戒律很有趣:不要把鼻子伸到别人的锅里去!我们真想说,这是土著思想的高度成就:须知这是反面自由的原则,这好像是翻过来的“我的住宅就是我的城堡”,甚至比它还高,因为说的不是自己的锅,而是别人的(但自己的当然不言而喻)。我们知道土著们的条件,对“锅”应当作广泛的理解:不仅理解为熏黑的拱形器血,甚至不是锅里盛着的不吸引人的具体的羹汤,而且包括获取食物的一切方式,生存斗争的一切手段,甚至还要广泛些:理解为泽克的灵魂。总之一句话,让我像我所愿意的那样生活,你自己也像你所愿意的那样生活——这就是这个原则的意思。铁石心肠的古拉格之子以这条戒律做出了不因无谓的好奇心而使用自己的力量和坚决性的保证(但同时也使自己解除了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