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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表「老年人和棒子」后十三天(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在文学院走廊上与殷海光老师谈话,正巧姚从吾老师走过。殷海光老师叫住他,指着我说:「此一代奇才也!」姚从吾老师立刻答道:「你们两个都是奇才!」不幸,殷「奇才」在六年后病倒了。一九六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我去医院看殷海光老师,碰到姚从吾老师也来探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当晚他写了一信给我,那是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
敖之兄:
许久未见了,今晚在医院殷先生处会面,甚以为慰。弟研究室旧有周密的「齐东野语」四册,上海商务印书馆排印本,不知兄用过此本否?他是南港史语所傅斯年图书馆的藏书,现在追索。若能帮同一找,感德无量。 又,近印出「余玠评传」一本,谨奉上,请多多指教!(将来印书时,当即吾弟大作收作附录,请允诺!)
祝近好!
弟姚从吾上
五六、四月廿七日灯下。
姚从吾老师说要把我的「大作」收作附录,指的就是「余玠人格品质的分析」,这篇文章是我一九六二年一月十六日写成的,是我在他课堂上的一篇报告。姚从吾老师在生命晚年,犹不忘记我的「学术著作」,他对我的期许之殷,真可说不易其志了!
从「从吾所好」到「从敖所好」
一九七0年一月里,彭明敏在全天候被国民党软禁下,神秘偷渡到瑞典,并取得政治庇护。消息传来,国民党立刻把我软禁,不分日夜,由专车一辆、专人若干,对我紧迫盯人起来。这一紧迫盯人,先由警察单位派人,后由警总单位接力,前后「跟监」(跟踪监视)了我十四个月,直到我在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被捕为止。 在我被软禁期间,我跟素少来往的师友更无来往了,只因我的小情人小蕾家住吴相湘老师对门,吴相湘老师传过一两次话,表示关切。这年四月十五日,姚从吾老师在研究室中白首穷经,忽然坐化,以七十六岁之年,死在书桌之上。消息传出,我自有隐恸。公祭前夕,吴相湘老师转告我弟弟,建议我化装去偷偷行个礼。我没有接受这一建议,我没有去。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用世俗方式,来表达我和姚从吾老师的一番交情呢?
姚从吾老师有一方图章,上刻篆文「从吾所好」。「论语」上说:「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大家都以为姚从吾老师好读书、好学问、好史学方法、好辽金元史。……但是,对我说来,我却相信在这些以外,他别有一小好,那就是他一直对他一个学生的「一往情深」。也许真的原因,只是他自己「霸才无主始怜君」的一种投射,李敖的霸才真的吸引了他,把他搞得昏头转向,从「从吾所好」转变到「从敖所好」,以当仁不让始,以欲罢不能终,这一生死师徒之情,也真可说是士林佳话了!
陶希圣露出真面目
回想与姚从吾老师漫长的一段生死师徒之情,它的基线,是我坚守原则,决心要做我该做的事。姚从吾老师试图影响我,希望我做逃避现实的学者,但他失败了。这里面除了我做他学生、做他助理,还穿插了文献会与中央研究院的事,也都在这一基线上发展。 我在文献会被请出门、中央研究院不准进门,接连的事件,使我深刻感到:原来一个人坚守原则,不入国民党;坚守原则,跟国民党打官司;坚守原则,我手写我口、决心做党外,到头来会混得没有职业,混得已到手的职业会失去、没到手的职业会泡汤。但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啊这些,在国民党的统治下,岂不都是求仁得仁的必然结果吗?
最有趣的,陶希圣在拉我加入国民党不成,老羞成怒,在「文星」愈闹愈凶的时候,终于对我反目相向,在国民党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写短论批我。他先写了一篇「保全台大的名誉」(一九六四年九月二日),其中说台大有好学生,「但是不肖的学生亦间有之。如某杂志最近几个月,连续刊载某毕业生诬蔑台大的文章,叛师毁友,极尽其架空造谣刻薄恶毒之能事。台大在校师生以及海外师友看见此种文章,至少感觉其为母校之羞,无可容忍。」「中国人一向有不入官府,不打官司的风尚。我们亦不愿鼓励任何人打官司。但是我们认为台大对于这种玷辱校誉的事情,应该依法追诉,无所用其姑息。」四天以后(一九六四年九月六日),他又写了一篇「谤书」,其中说:「市场上出现一部书,名为『胡适评传』。这本书只出了
第一册。就这一册来说,表面上是赞扬胡适之,而实际上从胡适之的上代,到他的本人,处处都是轻薄、鄙笑、讽刺,使读者不忍卒读。这样一部书,若是如此一册一册出版,而无人提出异议,可以说是士林之耻。我们今日愿以这篇短文,表示异议。」我对陶希圣站在党报立场攻击我,丝毫不感惊异,因为那是我不跟他们合作、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必然发展。只是在时机上,倒别有个人原因。那时陶希圣要
把他儿子陶晋生媳妇鲍家麟双双送入台大历史系教书,故向文学院长沈刚伯表态,而沈刚伯正是被我批评的焦点;另一方面,陶希圣要抢北大在台湾的龙头地位,因而貌似拥胡,并在后来支持胡夫人江冬秀朝文星打官司。凡此种种行径,对陶希圣这种人说来,其实都是最拿手的事。最好笑的是,无耻的他居然还谈什么是「士林之耻」,他真是太妙了!
但是,我成功了!
不过,有一点为陶希圣所不知的是,在他把我请走以后,国民党中有高于他的两派人马,曾经不同程度的秘密拉我合作。一派是陈诚,一派是蒋经国。先是陈诚约我长谈,我谢绝合作;后来是李焕请我吃饭,安排与蒋经国见面,我也谢绝了。这都是一九六四的事。我知道我这种「不识抬举」要冒什么险,但我就是不要同国民党合作。陈诚在一九六五年死去,这一年「文星」被封,并遭到胡秋原等人以外,情治背景的国民党的加入批斗。其中最明显的一人,就是现正与林正杰打得火热的侯立朝。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林正杰的「前进」上透露,侯立朝告诉他们,「他曾是『蒋经国的打手』,说他当年亲奉蒋经国之命,对文星集团开火。」我真「感谢」林正杰现在背离党外,大力批我,由于这种串连国民党情治人员批李敖的联合作业,我才得知了这么奇妙的真相。国民党巨头真是深通李敖者,不合作,就斗倒,李敖是绝不能放过的!
中国最伟大的不合作主义者陶渊明,在鄙弃当道、返回田园时写诗,有句是:
道狭草木长,
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
但使愿无违!
姚从吾老师希望我做学者、陶希圣希望我做打手、陈诚希望我做「师爷」、蒋经国希望我做「少保」,我希望我做我自己。最后,我成功了!「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我付了无数的代价,但我无违素愿,我毕竟成功了!
一九八五年六月五日午
1。方豪「我所认识的姚从吾先生」说:「他好象常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但真到了可以谈的时候,他又停住不说。」为什么?因为姚从吾老师拙于口才,说话常常词不达意,所以总是欲说还休了。他的意思,只好留着你去猜。 2。札奇斯钦「追忆姚从吾先生」中,回忆一九三四年姚从吾老师回国在北大开课时的造型如下:「今天我犹能清晰的记得第一眼看到姚师当时的印象。他是一位中等身材,前额略有点秃发,年将四十的中年学人。穿的是一套浅绛紫色双排扣子非常合身、摩登而笔挺的西装。但是他那木讷的表情,迟缓而不流利的词句,和满口河南的腔调,都与他的穿著极不调和。」「晚年的穿著,与刚从德国回来之时大有天壤之别,所穿的西装都是肥大而落伍的样式,领带更不必提。但是他的身体除多少胖了一点,头发完全变白之外,腰杆儿还是挺挺的,健康一如往昔。」 3。姚从吾老师请人吃饭,常去新生南路三段的「老爷饭店」。
4。那时「文星」每月出版,比版权页上的日期要早,所以二月一日的「文星」,在一月底就可以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