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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星辰落在人体上,便是毛孔。玄理在人体上总能有个具体的落实,这是武学的趣处,薛颠言“由微入道”便是此意,在身体上找到一个具体地方,方可入道。
薛颠描述体呼吸的实况为“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云蒸雾起,往来而出入。”其口诀为:“绵绵若存,若有若无,若实若虚,勿忘勿助,悠悠而入于极乐世界。”
此口诀像泡热水澡,人只在刚入水时对水温有一惊,觉得皮肤烫得刺激,随后就在过瘾了,不执着于热水的刺激,在热水里浑然忘记了身体,但皮肤上热麻麻的感觉又始终都在——这就是绵绵若存、勿忘勿助。
薛颠描述体呼吸为“云蒸雾起”,正是说气感丰富。体呼吸时,会感到身体中线诞生一股贵气,十分华丽,甚至觉得这股气,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
最大的贵族不是皇帝,而是阿弥陀佛,皇帝也模仿阿弥陀佛,唐朝之后的皇宫便是按照佛经上描述的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所造。
中国人是连极乐世界都造了出来,可想中国文化是多么具体的文化。行文至此,读者可总结,练武术的‘练’字不是熟练,而是相应,练武就是练相应。一个具体而微的地方,你做到了,便可“由微入道”,从这个地方感应来别的东西。
组织调息法:任从两足行动处,一灵常与气相随。《坛经》云:“行也能禅,坐也能禅,行也绵绵,坐也绵绵,醒也绵绵,睡也绵绵。气升乾项,气降坤田,出息微微,入息绵绵,至诚不息,性命永安。”
走路是人的本能,十分平常,这个平常细想起来,又十分的神奇,一动念,足便往了。足与心如此亲近,甚至比手还要亲近,我们走夜路撞到个人,手往往乱了,不知抓到哪去了,足则会找好位置,迅速站定。
通过练足,可以窥见心性,原来我们的心比我们平时要聪慧得多。追究“两足行动处”,便是在参禅,每一动,都要自省这一动是如何来的,起念就在起脚时。
以足参禅,可得到额外的好处,便是调动了气感,所谓“一灵常与气相随”。人足宝贵,有个其它动物少有的骨头——足弓。猿猴没有足弓,所以不能直立行走,也不能直立发力,人进化出了足弓,才有了武术。
足弓是人体精华,练武时要好好保养,站桩时十指抓地、足心内含,便是在保养足弓。站桩有时用脚跟站,有时用前脚掌站,便是在训练足弓。站桩忌讳全脚掌平均用力,会压伤足弓。平足的人不利于发力,称为足弓,说明这根骨头像弓一般有着射力。
李老年轻时有一段时间,夜夜梦到自己的足弓,醒来觉得奇怪:“怎么梦这东西?”总结是练武的关系,足弓上有了功夫。
李老说有时会有白日梦,正做事呢,忽然看见了自己的足弓,觉得足弓晶莹剔透的,越看越美,不是拿眼睛看的,不是视觉上的反应。
这是练了功夫,身体对大脑产生了刺激,让大脑浮想联翩。薛颠以近身短打的方式训练李老,李老一粘在薛颠身上,就跌出去了。薛颠嘿嘿笑,说:“我一想,你就出去了。不能深想,深想你就伤了。不敢想。”
打人是想的?不是空想,是经过功夫训练,身体对大脑的刺激多了,种种浮想联翩跟功夫水乳交融,想就是打,打就是想了。功夫更深,在人的感觉里,本末会倒置,便是只管想,不管打了。
薛颠一段“《坛经》云——”的文字,容易引人误会,因为《坛经》里并没有这样的文字。六祖惠能的《坛经》说佛家顿证之法,直指心性,不谈功夫。薛颠摘录的这段文字却说上了功夫,用词还是地道的道家术语,《坛经》怎么会有这样的话语?
其实《坛经》上虽不谈功夫,但点滴处仍流露出是作功夫的。比如六祖正式说法前,讲“总净心,念般若波罗蜜多。”唐朝时有经题信仰,把经的题目当作咒语来念,佛教有《般若波罗蜜多经》,六祖让来听法的人先念经题,作了一番持诵功夫后,听众心气安宁了,六祖才说法。
《坛经》流传至今已一千三百年了,有多种版本,多种注释本。古代,注释和经文混在一起,成了新版的情况很多,既然《坛经》上有作功夫的痕迹,难免有前贤以道家功夫来注释。薛颠在五台山作了十年和尚,或许他得到的《坛经》便是这样的一个版本。
“行也能禅,坐也能禅。”说的是行坐皆可觉悟,随后说“行也绵绵,坐也绵绵。”就成了道家话语,绵绵一词来自《老子》上的著名词汇“绵绵若存”,薛颠以“绵绵”来注解“禅”,可见在他这里,佛道是相通的。
绵绵是“丝连不绝”的意思,从蚕茧里拔丝,一根丝越扯越细,但就是不断,并越扯越长——这便是绵绵。参禅是参悟出那个贯穿于我们一切行为中的心性,薛颠甚至说“睡也绵绵”,睡觉的时候也在参。
后面还是道家口吻:“气升乾顶,气降坤田;出息微微,入息绵绵,至诚不息,性命永安。”气升乾顶、气降坤田——不要被“升降”两字蒙骗了,以为气一上一下,去了两个地方。
乾顶是大脑,坤田是小腹,但乾坤是一个整体,乾坤是阴阳,阴阳合成一个整体。所以大脑和小腹在部位高低上是两个地方,但在阴阳的层面上,大脑和小腹是一物,气没有去别的地方,都到这来了。
“出息微微,入息绵绵,至诚不息,生命永安。”功法由足弓回到了呼吸,出息微微的“微微”两字,《老子》上的解释是“视而弗见”,视不单是眼睛看,李老看见自己足弓,是全身体察到了,不是视力。呼气的时候要淡薄得感觉不到,吸气的时候,像拉蚕丝一样,弱得仅有一点点,但连绵不绝。
此法是“无呼气有吸气”,好像要在吸气上作功夫,但“淡漠得感觉不到”更难,呼气所需的功夫似乎更大。以微微、绵绵立下了有无,这区别便是一阴一阳,分了阴阳,便会产生一个新的整体,所以呼吸是平等的,没有主次。
“至诚不息”往往被解释成:信念稳固,不停下来。息被解释为停,其实这里的息,不是停,是呼吸。“诚”不是诚恳,诚当“极”讲,应是“至极不息”,说按照“微微绵绵”的呼吸法,功夫作得程度深了,口鼻便不再呼吸了。
不是不呼吸了,而是转为丹田呼吸或体呼吸了。前面讲了三步呼吸,而组织呼吸是达到三步呼吸的方法。从足部开始,转入丹田呼吸,路径清晰。
努力呼吸:
努力呼吸与自然呼吸并无大异,唯呼吸稍微用力于下腹部耳。开始行动之时,需将身体立正,面微仰,目斜上视,先从口中念呵字,念得气不能出时(念时切莫有声,有声反损心气),然后再用鼻子吸入空中新鲜清气,使肺中十分充满,则横膈膜向下,以意力向下腹用力,徐徐送至丹田,时间停止少许,谓之停息。
嗣后将腹内之气从鼻中微微呼出,使横膈膜次第向上,而胸部肺底之浊气可以排泄而出。
以上呼吸二法,循环为之,其呼吸机能顺通,乃移于丹田神意呼吸。偈曰:“一呼一吸,通乎气机;一动一静,通乎造化”,正是此意。
前面泛谈了三步调息法和组织调息法,这里开始做详细解释,先谈三步调息法的第一步——努力呼吸,努力呼吸锻炼的是膈膜,胸腔和腹腔之间的膜,便是膈膜。在“注意法”的章节,讲过以呼吸凸凹小腹,可锻炼膈膜,努力呼吸的要点也是膈膜。
努力呼吸要配合站姿,并且是动态的。其实站时外形不动,说它是动态的,不是身体动,而是眼神动。
站姿是面微仰、目斜上视——这便动上了眼神。常规的静坐、站桩,总是向下,周身松垂,目光斜下视,模模糊糊地看自己的鼻尖,就像水静了,水里的杂物都在沉淀。
眼神上眺是为了见天。人眼与肝相通,反映着肝脏的状况,但眼是“别有洞天”,眼中央的瞳孔是五脏的缩影,心肝脾肺肾都在其中。目光平淡,五脏也安宁了,而目光上眺,五脏就见天了——口诀里叫“接天光”,不是直视太阳光、月光,不是看天色、看云彩,而是让整个天影响你,好比晾衣服似的,晾上了五脏。
常用的方法是背着太阳站立,看一片天,不要刻意看一个地方,眼睛上眺,却不是看,而是通天了,就行了。打开眼皮就行,瞳孔跟一个雷达似的,自然会起作用。
眼睛稳妥后,口中念“呵”字,要无声而念。无声念,是控制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