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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被捕之前一星期,我们还没跟东亚国打仗。它还是我们的盟友呢。那会儿是跟欧亚国打仗。这仗打了四年。再以前……〃
奥勃良摆摆手,叫他住口。
〃下一个例子,〃他说。〃几年前你有过一次非常严重的幻觉。有三个人,三个从前的党员,叫琼斯、艾伦森跟卢瑟福的,被指控背叛和破坏。他们彻底坦白了,被处决了。可你不相信他们犯了被指控的罪。你相信看到了铁证,可以证明他们的坦白是假的。你有种幻觉,仿佛得到了一张照片。你相信手里真的拿过它。那照片就像这一张。〃
奥勃良的手指间,就出现一张长方形的剪报,让温斯顿看了五秒钟。那是张照片至于是什么照片,没有问题!就是那张照片,是它的复本。照片上琼斯、艾伦森跟卢瑟福正在参加纽约的一次党会议,十一年前他曾有幸得到它,又当即销毁了的。它在他眼前仅仅停了一瞬间,便给拿开了。然而他看到啦,确定无疑看到啦!他不顾一切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然而朝哪个方向,他都没法动上一点点。一时间他甚至忘掉了那仪表,只想再把那照片抓回来,起码再叫他看一眼。
〃它存在的!〃他叫道。
〃不存在,〃奥勃良说。
他走到房间另一边。对面墙上就有个记忆洞,奥勃良揭开了盖子。温斯顿看不见,可那薄薄的纸片,就被一阵热风卷开去,火光一闪,无影无踪。奥勃良从墙那边转回来。
〃灰烬,〃他说。〃无法辨认的灰烬。尘埃。它并不存在。它从来就不存在。〃
〃可它存在过!它确实存在过!它存在于记忆里面。我就记得它。你也记得它!〃
〃我才不记得它,〃奥勃良说。
温斯顿心一沉。这便是双重思想,真叫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他能够确定奥勃良在说谎,事情就简单了。然而很可能,奥勃良真的忘了那照片。这样的话,他便忘掉了他拒不承认记得这照片,连忘却的过程也忘个一干二净。何以确定这仅仅是个小把戏?兴许,头脑里真就这样疯癫癫地一片乱糟糟,就是这样的思想,才打败了他。
奥勃良沉思着低头打量他。他比方才更像个老师,苦心孤诣地教导一个任性却有出息的孩子。
〃党有句口号,说的是控制过去,〃他说。〃请重复一遍。〃
〃'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温斯顿顺从地重复道。
〃'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奥勃良慢慢点头,表示赞同。〃温斯顿,按你的想法,过去是不是真的存在?〃
温斯顿又是觉出一阵徒劳无益。他眼睛盯着仪表,非但不知道答〃是〃还是〃否〃,才能救他不受痛,甚至不知道,他相信的哪个答案才正确。
奥勃良微微笑了起来。〃你还算不上玄学家,温斯顿,〃他说。〃直到今天,你还不想想存在意味着什么。我来让它明确点儿罢。过去,它是不是具体有形地存在于空间里?有没有这个空间,那个空间,固态客体的世界,让过去还在那里活动着?〃
〃没有。〃
〃那末,过去到底存在于哪里?〃
〃在记录里。过去给写下来啦。〃
〃在记录里。还有么?〃
〃在思想里。在人的记忆里。〃
〃在记忆里。很好。那末,我们,党,控制了所有的记录,控制了所有的记忆。于是,我们控制了过去,不是么?〃
〃可你们怎么叫人不去记事情?〃温斯顿嚷起来,一时又忘了仪表。〃记忆是不自觉的。它是在人的内心。你们怎么控制得了记忆?你就没有控制我的!〃
奥勃良重又严厉起来。他把手放到了仪表上。
〃完全相反,〃他说,〃是你才没控制记忆。所以才把你带到这里来。你到了这里,因为你狂妄自大,不知自律。你不愿拿服从做代价,换来心智健全。你宁愿做个疯子,做单个儿人的少数派。只有纪律严明的头脑,才看得见现实。你以为现实客观,外在,自行存在;你也以为现实的性质不言而喻。你欺骗自己,认为看见了什么东西;你觉着旁人跟你一样,也看见了这些东西。可我告诉你,温斯顿,现实才不是外在的东西。现实存在于人的思想里,而不是别处。它不在个人的思想里,因为个人能犯错,又会很快死亡。现实,它只在党的思想里,党才是集体的,永恒的。不管什么,只要党说是真理,它就是真理。不通过党的眼睛,就没法看见现实。事实上,你得重新学习啦,温斯顿。需要把自己毁灭,这是种意志的努力。要心智健全,得先做到卑躬屈膝!〃
他停了片刻,仿佛让温斯顿把他的话吸收一下。
〃你还记得么,〃他接着说,〃你在日记里写,'自由乃是宣称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
〃记得,〃温斯顿说。
奥勃良举起左手,手背朝着温斯顿,把拇指弯下去,其它四指伸开来。
〃我举的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
〃要是党说是五个不是四个那,是几个?〃
〃四个。〃
话没说完,他就疼得喘起来。仪表的指针指到五十五。温斯顿全身大汗淋漓,拼命喘息,高声呻吟着,咬紧牙关也忍不住。奥勃良看着他,还是伸着四个手指。他拉回手杆,可这次,痛楚只减轻了一点点。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
指针指到了六十。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四个!我还能说几?四个呀!〃
指针肯定在上升,可他看不见。满眼只见到那粗犷严厉的大脸,和那四个手指头。手指头在他的眼前像石柱,粗大朦胧,微微颤动,可绝无疑问是四个。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别这样,别这样呀!别再这样啦!四个呀!四个呀!〃
〃几个手指,温斯顿?〃
〃五个!五个!五个呀!〃
〃不行,温斯顿,这没用。你在撒谎。你还觉着是四个。几个手指,快说!〃
〃四个!啊五个!四个!爱几就几!别这样呀,别叫我疼啦!〃
突然间,他是坐在奥勃良的臂弯里。想来他昏了过去几秒钟,绑他身体的带子便给松了开来。他觉得冷,禁不住发抖,牙齿格格打颤,眼泪流了满脸。一时间,他像婴孩一样抱着奥勃良,直感到那粗壮的胳膊围着他的肩膀,出奇地舒服。他觉得奥勃良便是他的保护人,痛苦全来自外边,来自别处,惟有奥勃良才会救他逃出这痛楚。
〃你学得真慢,温斯顿,〃奥勃良温和地说道。
〃我有啥办法?〃他抽泣着说,〃我怎能看不见眼前有什么?二加二就等于四嘛。〃
〃有时候是四,温斯顿。有时候是五。有时候又是三。还有的时候,它是四是五又是三。得再加把劲儿啦。变成个心智健全的人,可不容易哟。〃
他把温斯顿放回床上躺下来。四肢的带子又绑紧,不过现在他不疼又不抖,只觉得全身虚弱发冷。奥勃良朝一个白大褂点点头,方才那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白大褂弯下腰,仔细看看温斯顿的眼睛,探探他的脉搏,俯下耳朵听听他的心脏,敲敲这儿拍拍那儿,向奥勃良点点头。
〃再来,〃奥勃良说。
温斯顿全身又是一阵疼。指针准到了七十、七十五。他闭上眼睛,明知道手指依然在,依然是四个。要紧的是痉挛过去之前可别死过去。他也无暇顾及会不会叫出来。痛楚又减退了下来。他睁开眼,见奥勃良把手杆拉了回来。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我想,就是四个。我倒想看见五个。我真想看见五个。〃
〃你想怎么样?骗我说你见了五个?还是真要看见五个?〃
〃真要看见五个。〃
〃再来,〃奥勃良说。
恐怕指针到了八十不,九十。温斯顿只能断断续续记起来,他怎么这样疼。他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在眼皮外边,手指的森林跳着什么舞,进进出出,时隐时现。他心里打算数一数,却无法记起为什么数。他只知道数数几根压根儿不可能,因为五和四神神秘秘的是一体。疼痛又减退了下来。他张开眼,发现他看到的依然没有变。数不清的手指,像移动的树,朝四面八方胡乱动,时隐时现。他便又闭起了眼睛。
〃我伸了几个手指,温斯顿?〃
〃不知道。不知道。再这么干,我就要死啦。四个,五个,六个实说,我不知道。〃
〃好点儿啦,〃奥勃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