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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信仰转化为因疑惑而引起的知识,或者更正确地说,成为对那个知识的信仰。因为理解的后一种形式根本上就取决于前一种形式;它比较靠后,更多人工的痕迹,更多疑问之处。进而言之,宗教理论——亦即信徒的沉思——导致的是教士的实践,相反,科学理论则借沉思使自己摆脱了日常生活的技术知识。由启发、神示、突然的深刻瞥视而产生的坚定信仰可以毋需辨识的工作。但是,批判性的知识却要以这种信仰作为先决条件:它的方法将正好导致预期的结果——不是新奇的想象,而是“现实”。然而,历史却教导说:对于信仰的怀疑能导向知识,对于知识的怀疑(经过一段批判性的乐观主义阶段以后)将重新导回到信仰。当理论知识使自己摆脱了心悦诚服的接受时,它就会走向自我毁灭,此后所遗留下来的仅仅是技术的经验而已。
信仰在其原始的、不清晰的状态中是承认智慧的最高源泉的,承认通过智慧,那凭人类自身的敏感还不能加以阐明的事物就能大致弄个清楚——例如先知的话语、梦、神谕、神圣的经文、神的声音等等。相反,批判的精神要求,且相信自己能够就其本身来考察一切事物。它不仅不信任外来的真理,甚或否定它们的可能性。真理,对它来说,只是它自己已经证明的知识。但是,如果纯粹的批评只是从其自身来创造它的方法,那它就不致长久看不到这种状况是以结果的现实性为假定条件的。“怀疑一切”(De omnibus dubitandum)是一个不能实现的命题。人们容易忘记批判的活动必须仰赖一种方法,反过来,通过批判的方式来取得这种方法的可能性却是很明显的。因为,实际上,这是思维的暂时倾向的必然结果。那就是,批评本身的结果取决于基本的方法,而这种方法转而又取决于充盈着醒觉意识的存在之流。对于知识的无条件相信,只是理性主义时期天真至极的标志。自然科学理论不过是历史上古老定理的另一种形式。从它那里唯一能得到的好处就是生活所获得的、表现为一种有效的技术的东西,理论则为这种技术提供解答。曾有这样的说法:一个有效假定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正确性”,而在于它的可用性。但是,另一类的发现、洞察力的发现、乐观主义意义上的“真理”,不可能是纯粹科学理解的结果,因为这种理解总要预先假定一种既存的观点,科学的批判的和解析的活动就是在这种观点的基础上开展的。巴罗克时代的自然科学就是对哥特时代的宗教性世界图象的一种继续解析。
信仰和科学,分别源于恐惧和好奇,其目的,不是要去体验生命,而是要去认识作为自然之世界。对于作为历史之世界,它们是公开否定的。但是,醒觉意识的秘密是双重的;对于内心视觉而言,总会出现两种因恐惧而生的、按因果顺序排列的图象——“外部世界”和作为其反像的“内部世界”。这两者都存在真正的问题,而醒觉意识不仅是一种远观(look…out),而且在它自己的领域内也是异常忙碌的。存在于外部的神秘力量(Numen)称之为上帝;存在于内部的神秘力量则称之为灵魂。通过批判性的理解,信徒在思维中把内心视觉中的神灵转化为可指涉机械的世界的机械的量,但它们的实质和核心保持不变——古典文化的物质和形式、麻葛文化的光明和黑暗、浮士德文化的力和体积——视像的方式则和原始的心灵信仰的解析方式是一样的,其结局也永远是一样的,是一个预先决定的结果。有关内部(within)的物理学可称之为系统的心理学,如果它是古典的科学,它就能在人身上发现类似于物的心灵部分(理性、意志、欲望);如果是麻葛文化的科学,那它发现的则是心灵实体(罗阿克、乃斐施);如果是浮士德文化的科学,则是心灵力量(思考、感觉、意志)。这些都是有关恐惧和爱的宗教沉思在罪行、原罪、宽恕、良心、报应和惩罚的因果关系中继续运行的形式。
存在是一种神秘,每当信仰和科学把注意力转向它时,它就诱使它们陷入致命的错误。不像对宇宙本身的探求(这完全超出了能动的醒觉意识的可能性之外),实体在视野之内可感知的变动性,以及从中概括出来的机械因果链条的概念表象,都是可分析的。但是,现实生命是要人去亲历的,而不是去认识的。只有超时间的才是真实的。真理位于历史和生命之外,反之,生命也是超然于所有原因、结果和真理之外的。在这两种情况下的批评,或者说醒觉意识的批判和存在的批判,同偶然性是相矛盾的,同生命是格格不入的。在第一种情况下,批判的运用整个地是由批判的意图和所论对象的内在逻辑来证明其正当性的;在第二种情况下,则并非如此。由此言之,信仰和知识之间、恐惧和好奇之间、或天启和批判之间的区别,终非最后的区别。知识仅仅是信仰后来的形式。但是,信仰和生命,源起于对世界的秘密恐惧的爱和源起于对性的秘密憎恶的爱,无机逻辑的知识和有机逻辑的感觉,原因和命运——这都是最深刻的对立。在这里,我们对于人的区分,不是依据他们的思考方式如何——宗教的或批判的——也不是依据他们的思维对象,而是依据他们究竟是思想家(不论思考的是什么)还是实干家。
在行动领域,醒觉意识只有在它成为技术的时候才能发挥作用。宗教的知识也是一种力量——人们不仅要确定因果关系,还要操纵它们。能认识小宇宙和大宇宙之间的秘密关系的人,也就能支配这种关系,不论其知识的获得是来自天启还是来自偷听。因此,巫师和请灵者乃是真正奉持禁忌的人。他通过献祭和祈祷来驱遣神灵;他奉行真正的仪式和圣礼,因为它们可以导致必然的结果;谁要是通晓它们,它们就为谁服务。他观察星相,也阅读圣籍;他的权能就因为:在罪和赎罪、忏悔和赦免、献祭和神恩之间,存在着不受时间和所有偶然因素影响的因果关系。他的神圣的因果链条使他自身成为了一个具有神秘权能的人,因而成为了一个新结果的原因,人们对此必须先有信仰,然后才可能获致它们。
从这个出发点我们能够了解(今天的欧美世界几乎已经忘掉的)宗教伦理学、道德的根本含义。它其实就是一种关系,只要是真实而有力的,它就能实现仪式行为和实践的充分意义;它是'用罗耀拉(Loyola)的名言来说'在神灵面前履行的“灵性的修行”(exercitium spirituale),神灵由此将会被软化而听候驱遣。“我要做什么才能得救呢?”这个“什么?”是理解一切真正道德的关键所在。在它的深处永远有一个“因何缘故”和“为何原因”,甚至在那少数的已经想象到一种“为自身之故”的道德——这个短语表明他们内心深处已觉得有一个“因何缘故”——的高尚哲学家那里也是如此,尽管连他们之中能体会到此的人也是为数甚少。在一种令人信服的形而上学的背景上,只存在因果的道德——亦即伦理的技术。
道德是有意识和有计划的行为的因果关系,抛开实际生活和品性的一切细节不谈,它是某种永恒而普遍有效的东西,不仅不受时间限制,而且对时间充满敌意,因是之故,它是“真实的”。即使人类不存在,道德也会是真实而有效的——这并不是单纯的臆想,而是世界的伦理的无机逻辑的表现,这种逻辑被认为是曾经实际地运用过的体系。哲学家从不承认道德有一种历史的进化和完成。空间否定时间;真正的道德是绝对的,永久完善而一成不变。在它的深处,永远有一种对生活的否定,一种克制和避世,甚至发展到苦行和死亡本身的地步。否定的意思就表现在这样一个短语之中:宗教的道德等于是禁律,而非告诫。禁忌就是一系列的不准许,尽管在有的地方它只是表面上如此主张。要使自己摆脱事实的世界,要想逃避命运的可能性,要把自己身上的